连队里的饺子
铁脊山脉,“雷霆”集群某休整营地,除夕中午。
营地难得有了点松散的气氛。训练暂停,武器保养也基本完成。营部炊事班领到了额外的面粉和一点点冻肉、干菜,宣布今天晚饭包饺子。
消息像一阵暖风,吹皱了营地上空惯常的严肃。士兵们兴奋起来,以班为单位,领回面粉和馅料原料。和面,剁馅(冻肉和干菜需要耐心),擀皮……这些远离战场的生活技能,此刻生疏又热闹地展开。帐篷里、背风的空地上,到处是蹲着、坐着忙活的人群,脸上沾着面粉,手上动作笨拙却认真。
上等兵李志国所在的班,面和的太硬,擀出来的皮厚薄不均,奇形怪状。班长是个老兵,笑骂着“你们这群败家玩意儿”,夺过擀面杖亲自示范。老陈蹲在一边,用还能动的左手,慢慢捏着饺子边,他捏的饺子一个个站得稳当,褶子匀称。
“老陈,可以啊,以前在家常包?” 李志国凑过去。
“嗯。”老陈简短应了一声,没多说。他想起妻子包饺子时灵巧的手指,和儿子在边上捣乱,把面粉抹得到处都是的情景。那画面很清晰,清晰得让此刻手指间粗糙的面皮触感,显得格外真实,也格外……隔着什么。
饺子终于包好,虽然卖相不佳,但数量可观。大锅烧开水,白胖胖(或者说灰扑扑、形状各异)的饺子下锅,在滚水里沉浮。蒸汽升腾起来,带着面食特有的、朴素的香气,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这香味,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宣告着:今天,暂时不一样。
开饭了。每人分到一大碗饺子,汤里飘着几点油星和菜叶。没有醋,没有蒜,只有一点粗盐调味。但士兵们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被烫得直吸气,有人小心地吹凉了先喝口热汤,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李志国咬了一口饺子,馅有点咸,皮有点厚,但热乎乎地落进胃里,连日来的疲惫和心底那点隐约的迷茫,似乎被这实在的食物熨帖了一下。他抬头,看见老陈正慢慢吃着,眼神望着锅灶里跳动的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老陈,你说,咱们这算过年了吧?” 李志国问。
老陈收回目光,嚼着饺子,含糊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算。有口热乎的,没挨枪子儿,身边还有能互相骂两句的活人,就是年。”
很朴素,甚至有些粗粝的定义。但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山野营地里,却显得无比真实和珍贵。
这时,营教导员端着碗走了过来,就在士兵们旁边坐下,一起吃起来。他吃了一口,皱皱眉:“这谁调的馅?打死卖盐的了?”
士兵们哄笑起来,有人起哄说是班长干的。气氛一下子活络了。教导员边吃边问起大家家乡过年的习俗,听天南地北的士兵们用各种口音讲述那些遥远而模糊的回忆:北境的冰灯,南方的年糕,东边的祭祖,西边的社火……那些习俗大多已成过去,或在战火中消散,或被新的规定淡化,但此刻被提起,像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寒冷的冬日里短暂闪烁。
“等仗彻底打完,日子安稳了,” 教导员说,“咱们也琢磨琢磨,怎么弄个既新又……让人心里觉得暖乎的新年过法。”
没人接话。未来太远,变数太多。但此刻,一碗热饺子,一堆篝火,一群共患难的人,就是“新历元年”除夕,最踏实、最无需多言的“年”。
四、守岁与岗哨
深夜,圣辉城模拟的星空切换到“除夕守夜”模式,星辰似乎明亮了一些。中央广场上的大会早已结束,人群散去,只剩满地纸屑(发言提纲和歌片)和杂乱的脚印。寒风一吹,显出几分热闹过后的清冷与寂寥。
张天卿没有回办公室。他披着大衣,只带着一名警卫,走在空旷的广场上。刚才的讲话,他果然没念稿,说了不到十分钟。内容大致如他批注的那几条:感谢牺牲,承认艰难,警告特权,号召春耕。语气平淡,没什么激昂的修辞。台下很安静,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被寒风吹得麻木。
此刻,他停下脚步,望向广场边缘。那里,一座刚刚运抵、尚未组装的巨大机械部件在夜色中投下沉默的阴影——那是下一阶段矿山恢复计划需要的核心设备。更远处,是黑黢黢的、尚未完全修复的居民区轮廓,零星灯火如同疲惫的眼睛。
“新年……” 他低声自语。这个词在舌尖滚过,带着铁锈和未散尽的硝烟味,也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捕捉的、对“正常”时光的遥远向往。
他忽然转向警卫:“去‘铁壁’防线第七哨所。”
警卫一愣:“现在?司长,已经很晚了,而且路途……”
“现在。”张天卿语气不容置疑。
几小时后,张天卿站在了铁脊山脉那个熟悉的、半地下的哨所外。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哨兵在岗亭里,裹得严实,正警惕地注视着黑暗。发现有人来,立刻端枪,待看清来人,惊得差点喊出来。
张天卿摆摆手,示意他保持安静。他走到观察孔旁,接过哨兵递来的红外夜视仪,看向外面那片吞噬一切的山野黑暗。许久,他放下设备,对紧张得挺直脊背的哨兵说:
“今晚我替你站一班。你去里面,和大家……一起守岁。”
哨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足无措。
“这是命令。”张天卿语气缓和了些,“去吧。今天过年。”
哨兵犹豫再三,终于敬了个礼,一步三回头地钻回了相对温暖的哨所里。
张天卿站在哨位上,寒风立刻包裹了他。他调整了一下大衣领口,端起哨兵的步枪——很普通的制式步枪,枪托被磨得发亮。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名最普通的哨兵,目光投向沉沉的夜色。
身后哨所里,隐隐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偶尔还有一两声克制的笑。那是活人的声音,是“年”的声音。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旧年与新年交替的边界上,站在生与死曾反复拉锯的前沿,站在一个崭新却充满未知的时代的门槛前。手中是冰冷的钢铁,肩上是未卸的重担,眼前是望不穿的黑暗,但身后,有那么一点微弱的、属于“人间”的声息与暖意。
这或许就是他能为这个“新历元年”新年,找到的最真实、也最属于自己的位置与仪式。
远山轮廓逐渐清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冰蓝色的熹微。
长夜将尽。
新火待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