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的驼铃
铁脊山脉以东,未被战火彻底吞噬的一片针阔混交林边缘,二月末的风依旧带着剃刀般的锋利。雪停了,但天空是沉重的铅灰色,仿佛随时会再倾倒下来。一条被积雪半掩的旧商道蜿蜒穿过林间,道上深深的车辙印和纷乱的马蹄印还很新鲜,与周围寂静到诡异的森林格格不入。
三辆外表粗笨、覆盖着厚重防水帆布和积雪的北方重型卡车,正熄了火,静静地停在林间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卡车漆成不起眼的土黄与灰褐迷彩,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长期使用留下的刮痕、泥渍和几处用同类颜色粗糙修补过的弹孔(或者只是看起来像弹孔)。发动机舱盖微微冒着白气,在严寒中迅速消散。
距离卡车约五十米外,一座半倒塌的旧伐木屋被临时清理出来,门口站着两名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的北境联军哨兵,抱着加装了防寒套的突击步枪,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卡车和周围森林。他们的呼吸在防寒面罩前凝成白雾,眼神里没有对待“商队”应有的松弛,只有一种面对不明威胁时本能的、绷紧的专注。
伐木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用木板钉死,只留缝隙透入些许天光。中央生着一堆不大的篝火,用的是屋里找来的朽木和卡车带来的固体燃料块,火苗稳定但没什么热量,主要用来照明和烧水。烟气从屋顶破损处袅袅飘出,混入林间的薄雾。
张天卿、阿特琉斯、雷蒙德·贝里蒂安,以及两名负责记录和安全的参谋,围坐在火堆旁粗糙的木桩或弹药箱上。他们面前摊开着一张简陋的区域地图和几份薄薄的档案。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木头燃烧的气味、陈旧灰尘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门外渗进来的、属于那三辆卡车的柴油和金属混合气息。
“迪特文森……” 阿特琉斯用手指点了点档案上那个简单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不详”、“待查”、“关联不明”的标注,“四十五岁,卡莫纳东部沿海城市‘洛林’出生。公开身份是‘环大陆稀有资源与信息交换商会’的独立理事。黑金时代,他的商会与黑金国际、克莱斯特家族、甚至南方的几个独立城邦都有过‘合规’的商业往来,主要涉及稀有金属、淘汰军工部件、限制类医疗物资和信息掮客服务。从未被黑金彻底清算,也从未真正进入其核心圈层。”
雷蒙德哼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沉闷:“一只在夹缝里舔油的老鼠。”
“老鼠能在黑金的全面监控和西格玛的眼皮底下,把生意做到大半个大陆,而且财产规模成谜,那就不是普通的老鼠。” 阿特琉斯推了推眼镜,“我们掌握的情报显示,他与德尔文的海上贸易网络有过交叉,但关系性质不明。德尔文对他评价很简短:‘一个只认契约和利益的聪明人,聪明到从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全部的底牌。’”
张天卿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档案附带的、唯一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上。照片是在某个类似酒馆的昏暗环境拍的,一个穿着考究但样式旧派的中年男人侧影,正举杯与人交谈。脸看不真切,只能看到梳得一丝不苟的灰发,挺直的鼻梁,和嘴角一抹似乎永远挂着的、弧度标准的微笑。像戴着一张打磨光滑的面具。
“他带来多少人?”张天卿问。
门外一名参谋立刻回答:“根据观察和对方主动通报,共四支独立战术小队,总计一百六十二人。分乘三辆卡车及若干随行全地形车。装备……看起来像是混杂的民用改装和旧军用库存,但我们的侦察兵报告,那些‘改装’的精细度和部分部件的规格,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参谋犹豫了一下:“比如,其中一支队伍全员穿着类似工业外骨骼框架的东西,但框架的关节结构和承重设计,明显超出了普通工程用途。还有他们携带的箱体尺寸和重量分布,与宣称的‘商品样本’不符。另外,无线电监听发现他们内部使用一套非常复杂的加密短波通讯,频道跳变频次极高,我们的技术人员暂时无法解析。”
雷蒙德眼神锐利起来:“武装商队?还是披着商队皮的……”
“是什么都不重要。”张天卿打断他,声音平静,“重要的是,他在GBS宣战、我们全面备战的时候,主动联系,要求‘紧急会晤’,谈‘关乎北境生死存亡的生意’。而且,精准地找到了我们这个前线指挥部转移后的临时位置。”
他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火光:“要么,他有我们内部我们都不知道的信息渠道。要么,他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远超我们预估。无论哪种,都值得见他一面。”
他看向阿特琉斯:“德尔文那边联系上了吗?他是否知情?”
阿特琉斯摇头:“‘雅里塔斯号’处于无线电静默,深入警戒海域。暂时无法取得联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约定的信号。对方的人到了。
张天卿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雷蒙德和阿特琉斯也随之起身,两名参谋迅速收起地图和档案,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记住,”张天卿最后看了一眼火堆,语气平淡,“他是商人。商人的逻辑是交换和利润。听听他开价什么,又想要什么。至于他带来的那些‘尾巴’……”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没有任何暖意。
“……看看是狐狸尾巴,还是狼尾巴。”
门被从外面拉开,更冷冽的风灌入。一道被厚重皮毛大衣包裹的身影,正踏着积雪,不紧不慢地走向伐木屋。他身后不远处,四个气质迥异、但同样令人无法忽视的身影,如同磐石般立在雪地中,沉默地拱卫着。
微笑的面具
迪特文森走进伐木屋的瞬间,仿佛带来了一股与这粗糙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场。他脱下厚重的银灰色貂皮大衣——那皮毛油光水滑,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昂贵的光泽——随手递给身后跟进来的一名随从。露出里面剪裁合体、面料厚实的深棕色呢绒西装,同色马甲,配着暗金色怀表链和一枚款式古朴但质地温润的琥珀袖扣。头发果然如照片上一样,灰白相间,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脸上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过分热情,也不让人觉得冷淡,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
“张天卿司长,久仰。阿特琉斯会长,幸会。这位一定是‘雷霆之拳’雷蒙德将军。” 迪特文森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卡莫纳东部沿海地区特有的、略微拖长的优雅腔调,吐字清晰。他微微欠身,动作自然流畅,仿佛面对的不是在简陋伐木屋里的军人,而是在某间奢华会客厅里的贵宾。“冒昧打扰,还是在如此……特别的时间和地点。鄙人迪特文森,一个微不足道的商人,愿为北境的未来,略尽绵薄之力。”
他的目光与张天卿短暂相接。张天卿的眼神冰冷平静,如同冻湖。迪特文森的笑意却似乎更深了一点,坦然承受着那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不安。
“迪特文森先生。”张天卿点了下头,算是回礼,没有寒暄的意愿,“你说有生意要谈。关乎北境生死。我时间不多,直接说。”
“爽快。不愧是能在黑金铁幕下撕开一道光的人。”迪特文森笑容不变,似乎毫不介意对方的直接。他示意了一下,那名沉默的随从立刻从随身携带的精致皮箱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文件盒,放在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破木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块轻薄的高清显示屏。迪特文森用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点几下,一幅清晰的卫星(或高空侦察)图片显示出来。图片拍摄时间显然是近期,背景是夜色下的深邃海洋,中央是密密麻麻、灯火通明的庞大舰队轮廓,舰型标识清晰——正是GBS先锋舰队,甚至能分辨出那三艘“方舟级”母舰甲板上正在展开的异常结构。
雷蒙德和阿特琉斯眼神一凝。
“GBS‘秩序扞卫者’舰队,先锋打击群。”迪特文森的声音平稳,像在介绍一件商品,“总计四十七艘主力舰只,包括三艘‘方舟级’全域投送母舰,六艘‘裁决者级’重火力战列舰,其余为护航、电子战及后勤舰只。搭载兵力预估超过八万,其中至少三分之一为‘定制化生物协同作战单元’——这是GBS的官方称呼,我们一般叫‘基因猎犬’或‘活体武器’。此外,舰队配备完整的轨道支援系统和……至少两种我们尚未完全了解的大气层内战略打击平台。”
图片切换,显示出更详细的舰船数据、航速、预计抵达时间,甚至有几张模糊但惊悚的、关于“生物协同单元”测试场面的偷拍图,那些扭曲的非人形体在强化玻璃后蠢蠢欲动。
“这些情报……”阿特琉斯沉声问。
“商会的一点小渠道。”迪特文森轻描淡写,“毕竟,GBS的扩张,也影响‘自由贸易’的环境。多了解一些潜在客户和竞争对手的动态,是商人的本分。” 他看向张天卿,“我想,北境目前最需要的,除了钢铁和士兵的勇气,就是时间和准确的信息。我能提供后者,一定程度上,也能影响前者。”
“价格。”张天卿吐出两个字。
迪特文森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终于进入正题的愉悦。“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我的价格……分两部分。”他竖起两根手指,手套质地细腻。
“第一部分,情报与服务费。”他收起一根手指,“我要北境新币——‘劳动券’未来稳定流通后,年度发行总量的千分之三,作为情报网络的维持与拓展基金,分期支付,为期十年。同时,北境官方需承认‘环大陆稀有资源与信息交换商会’在解放区的合法商业地位,并给予关税优惠和最惠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