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金校尉不吭声了。
战斗模式102看着人间失格客:“刚才……那是什么?某种增强信心的……仪式?”
他问得很谨慎。
人间失格客沉默了片刻。海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他的长发。他拿起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里面不是水,是浓烈的、劣质的蒸馏酒。
“不是信心。”他放下水壶,擦了擦嘴角,“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我自己……”人间失格客的目光再次投向黑暗的海面,也投向更远处,那片被达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抹出的、连星光都似乎被吞噬的绝对虚无区域,“……我们和那些沉船没什么区别。迟早变成一堆锈铁,或者……更惨,变成别人实验报告里的一行数据,胜利演讲稿里的一个数字。”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那您还赞美什么‘黄衣之王’?”摸金校尉忍不住问,“听起来像个邪神。能保佑您不死?”
人间失格客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极度苦涩和扭曲的微笑。
“祂不保佑任何人。”他说,“祂只是……存在。在所有的秩序、所有的意义都崩塌之后,可能剩下的东西。我赞美祂,就像赞美熵增,赞美死亡本身。因为那是唯一确定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三位队友。月光照在他那张超越性别的精致侧脸上,却只映出一种非人的、瓷器般的冰冷。
“北境的人为‘解放’和‘未来’打仗。GBS的人为‘秩序’和‘净化’打仗。西格玛的人为‘传统’和‘荣耀’打仗。”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都有道理,都他妈热血沸腾。”
他顿了顿,从腿侧的枪套里,抽出了他那把改装过的、大口径手枪。枪身哑光,握柄缠着磨损的布条。他退出弹匣,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抚过那些子弹。
“但在卡莫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虚妄的、钢铁般的质感:
“……只有这些玩意儿,是最忠诚的。”
“你说让它去哪,它就去哪。你说让它杀谁,它就杀谁。不问你为什么,不跟你谈理想,不会在背后捅你刀子,也不会在你快死的时候跟你说‘抱歉,这是为了更大的善’。”
他“咔嗒”一声将弹匣推回枪内,动作流畅而精准。
“所以,别跟我扯什么信仰、大义、未来。”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摸金校尉好奇的脸,战斗模式102探究的眼神,以及阴影里“鼹鼠”模糊的身影,“干活,拿钱。或者……”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
“……用它说话。”
船舱里一片寂静。只有海风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GBS舰队夜间作业的沉闷声响。
摸金校尉摸了摸鼻子,嘀咕道:“得,头儿又进入哲学模式了。我还是去看看我的装备吧。”
他转身溜了。
战斗模式102对人间失格客点了点头,也默默离开。他的职责是规划和效率,不是探讨存在的意义。
只有阴影里的“鼹鼠”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头儿,您那黄陶片……是从‘焦土’弄来的吧?”
人间失格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知道的太多了,‘鼹鼠’。”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鼹鼠”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在空旷的船舱里回荡:“放心,我嘴严。就是提醒您一声,那地方的东西……邪性。咱们是卖命赚钱,别把命卖给不该卖的主儿。”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人间失格客独自站在原地,许久。
他再次掏出那枚裂开的银质叶形吊坠,放在掌心。裂痕很深,几乎要将叶片一分为二。
他看了很久,然后紧紧握住。
转身,背起背包,提起那把改造火箭筒。
走向船舱外,走向即将燃起的、更猛烈的战火。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锈蚀的甲板上,扭曲、破碎。
如同他刚刚摆出的,那个无人能懂的、暗黄色的螺旋。
而在遥远焦土的边缘,斯劳特若有所感,微微偏头,暗金与混沌交织的眼眸,仿佛穿透了空间,瞥了一眼那艘废船的方向。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身周流转的混沌星辉,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与某种遥远而古老的、暗黄色的“回响”,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无人能察觉的共鸣。
随即,一切复归沉寂。
只有卡莫纳的风,依旧带着硝烟与血的味道,吹向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