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城的静室
灯是冷的。
不是温度,是光质。实验室级别的无影照明从天花板均匀洒下,将房间内每件物品的轮廓都切割得过于清晰,没有阴影,也就没有可供思想躲藏的暧昧地带。
张天卿坐在一张由旧时代手术台改造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军事地图,而是一叠手写稿纸。稿纸边缘已经卷曲,墨迹有深有浅,显然是在不同时间、不同状态下断续写成的。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是:《关于新教育体系思想审查原则的若干争议——兼论墨文先生演讲引发的思考》。
他的笔悬在半空,已经停了很久。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金色的火焰以一种异常缓慢的速度流转,像困在琥珀里的活物。皮肤下的暗银色纹路在冷光下若隐若现,那些属于神骸的能量此刻异常安静,仿佛也在倾听——倾听他头脑里正在进行的、无声而激烈的辩论。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张天卿还是听到了。不是守卫的标准步伐,也不是侍从官那种刻意放轻的节奏。这脚步里有一种学者的迟疑,又带着某种决意。
“请进,墨文先生。”张天卿没有抬头。
门滑开。老学究墨文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过于宽大的旧式学者长袍,袖口磨损得更厉害了。他看起来比在旧通讯塔演讲时更瘦,背也更佝偻,但那双眼睛里的光——那种刺痛人的、不肯妥协的光——反而更亮了。
“统帅知道我会来?”墨文的声音沙哑,带着咳嗽后的余颤。
“从你演讲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就在等。”张天卿终于放下笔,抬起眼,“只是没想到,你忍了半个月。”
墨文慢慢走进房间。他没有坐——房间里其实没有第二把椅子——只是站在书桌前三米处,这个距离既不太近显得冒犯,也不太远显得疏离。他的手在袍袖里微微颤抖,不知道是身体原因,还是情绪。
“我在等。”墨文说,“等您的反应,等风信子公会的反应,等那些听了演讲的人的反应。我等了半个月。”
“然后?”
“然后我发现,”墨文的目光落在张天卿面前那叠稿纸上,“最该有反应的地方,没有反应。或者说,反应的方式……很‘专业’。”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的演讲被录下来了,文字整理出来了,分发到各级‘思想教育委员会’和‘民主生活司’了。然后呢?然后它成了‘学习材料’。成了‘关于科技伦理与人的主体性问题的参考讨论文本’。成了需要‘结合工作实际深入领会’的文件。”
他笑了,笑声短促而苦涩:“多完美啊。一个批判工具异化的声音,被工具化地处理、归档、纳入管理流程。就像把一头野兽做成标本,摆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旁边贴上标签:‘历史上的某种声音’。”
张天卿沉默地看着他。
“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墨文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更加尖锐,“现在有些年轻干部,在组织生活会上引用我演讲里的句子,用来批评那些‘过度依赖终端、缺乏独立思考’的同事。他们用我的刀,去割别人身上他们认为是‘赘肉’的东西。但他们从不问,自己握着刀的手,是不是已经被刀柄的形状改造了。”
他盯着张天卿:“您明白我在说什么吗,统帅?我在说,批判正在变成仪式。解构正在变成新的建构。我们推翻了一个神龛,然后——就在原址,用拆下来的砖石,开始搭建另一个。样子不同了,牌匾换了,但跪拜的姿势,没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你希望我怎么做,墨文先生?”张天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禁止讨论你的演讲?把它定性为‘危险思想’?还是反过来,把它抬到‘绝对真理’的位置,要求所有人背诵、贯彻、不容置疑?”
“我希望……”墨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希望您能看见这里面的悖论。看见我们正在做的事情里,那种可怕的自我复制。”
他转身,走向墙壁。那里挂着一幅简单的卡莫纳地图,红蓝标记标注着战线和势力范围。但他的手指没有碰地图,而是悬在空中,仿佛在触摸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我们打仗,是为了终结压迫。但军队需要纪律,纪律需要权威,权威需要等级。我们从第一天起,就在重建‘压迫’的结构——只是换了名字,换了理由。”
“我们推行土地改革,是为了消灭剥削。但改革需要执行者,执行者需要权力,权力需要监督,监督需要更多的执行者和更多的权力。一套全新的官僚机器正在成型,而机器的齿轮,会不会像旧时代一样,开始碾碎活生生的人?”
“我们搞思想教育,是为了解放头脑。但教育需要教材,教材需要审定,审定需要标准,标准需要……谁来定义什么是‘正确’的思想?谁有资格说,某种批判‘过了头’,某种质疑‘不合适’?”
墨文转回身,那双昏花的老眼里,此刻燃烧着近乎悲愤的光:“我们每向前走一步,就在播下未来可能异化成我们今日所反对之物的种子。这是所有革命的宿命吗?还是说,我们至少可以……清醒一点?”
张天卿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承担着看不见的重量。他走到窗边——那是面单向透明玻璃,外面是圣辉城地下永不停歇的建造场景:起重机、运输车、穿着工装的人群。一座新的“秩序”,正在废墟上拔地而起。
“墨文先生,”他背对着老人说,“你知道前线今天又有多少伤亡报告送上来吗?”
墨文没说话。
“你知道为了维持‘铁壁’防线的物资供应,后勤部门有多少人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没合眼吗?”
“你知道在南方的‘焦土盆地’,我们的侦察队每前进一公里,要付出多少代价吗?”
“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西格玛的残部,黑金的余孽,南方的混乱势力,还有那些在阴影里等着我们犯错的‘朋友’——等着这个新生的东西垮掉吗?”
张天卿转过身,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我知道你说的悖论。我每天都在那悖论里工作。我要用权威去消灭权威,要用集中去实现民主,要用今天的不自由去换取明天的自由。”
“这是肮脏的。”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但这是战争。而战争,从来不提供干净的选项。”
墨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老人缓缓摇了摇头。
“统帅,我担心的不是‘肮脏’。我担心的是……我们开始习惯这种肮脏。开始为它发明一套光鲜的理论,开始说服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开始把质疑这套逻辑的人,标记为‘不切实际’、‘不懂现实’、甚至……‘敌人的帮凶’。”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张天卿只有两米。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安全界限,但守卫没有进来——张天卿之前下过命令。
“您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打仗吗?”墨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不是因为张天卿比黑金更英明,不是因为北境联军比帝国军队更强大。是因为有那么多人,受够了。受够了被当成数字,当成工具,当成可以随意消耗的‘资源’。”
“如果我们打赢了,建立的却是一个更高效、更精致、用更动听的口号包装起来的……同样的东西。”墨文的嘴唇在颤抖,“那么那些死在德雷蒙德拉贡城墙下的人,那些冻死在铁脊山脉哨位上的孩子,他们的血,算什么?”
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张天卿的视线越过墨文的肩膀,看向桌上的稿纸。那上面有他写的字:“批判精神的边界何在?”“如何在鼓励独立思考的同时,防止分裂和虚无主义的蔓延?”“墨文的警告是否有其合理性,又是否存在过度夸大?”
全是问题。没有答案。
他忽然想起斯劳特。那个以混沌神柄归来、却选择了“守望”的男人。斯劳特看这个世界的方式,一定和他们都不一样。在那种超越生死的视角里,这些关于“批判的悖论”、“革命的异化”的争论,会不会显得渺小可笑?
但他不能那样看。他是人,是活着的、背负着千万人生死的人。他必须在地上行走,在泥泞里做选择。
“墨文先生,”张天卿最终开口,“你的演讲,不会被禁。你的声音,会继续被听到。我向你保证。”
墨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忧虑:“您不怕……这声音会动摇军心?会让人怀疑我们正在做的事?”
“如果我们的‘事业’脆弱到连一个老人的几句质疑都承受不住,”张天卿说,“那它本来也不值得成功。”
他走回书桌,拿起那叠稿纸,递给墨文:“这是我的一些思考,还没写完。你可以看看。然后,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成立一个小组。不隶属任何部门,直接对我负责。成员由你选——找那些最尖锐、最不肯妥协、最会让你我都头疼的人。任务只有一个:盯着我们。盯着北境联合防卫军,盯着风信子公会,盯着所有正在建立的新机构、新政策、新‘传统’。”
张天卿的目光如冰似火:“用你们的批判,对准我们自己。在我还能听进去的时候,在我还没有完全被‘必要’和‘现实’说服之前。在我……还没有变成我们自己要推翻的那种人之前。”
墨文接过稿纸,枯瘦的手指抚过纸面。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那不是对统帅的鞠躬。
是对一个还有可能保持清醒的人的鞠躬。
老人转身离开,袍袖曳地,没有声音。
张天卿重新坐回桌前,但没有继续写。他闭上眼睛,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脑海里,墨文的话在回荡:
“我们每向前走一步,就在播下未来可能异化成我们今日所反对之物的种子。”
“如果批判本身成了新的神话……”
“如果解构的匕首,被锻造成不容置喙的权杖……”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不是身体上的,是存在意义上的。仿佛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而身后是千万推着他前进的人。他不能后退,也不能告诉那些人:你们推的方向,可能通向另一处悬崖。
就在这时——
门被猛地撞开了。
不是滑开,是物理撞击。合金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张天卿瞬间睁眼,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但闯入的不是刺客,而是他的侍从官,一个平时极其冷静的年轻人,此刻却满脸是汗,呼吸急促。
“统帅!抱歉,但——迪克文森先生来了。他……他突破了所有接待程序,直接闯进来了。守卫不敢拦,他说……”
侍从官咽了口唾沫。
“他说,如果您不在三十秒内见他,他就‘让北境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意风险’。”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商人的怒焰
迪克文森很少亲自来圣辉城。
这位掌控着北境大半地下贸易、军火渠道和情报网络的黑市皇帝,更习惯待在他那艘永远在移动、永远无法被准确定位的豪华游艇“金色蜉蝣”号上,通过加密线路和代理人处理事务。亲自现身,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交易”的范畴,进入了某种……私人领域。
而此刻的迪克文森,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个永远从容、永远在微笑的商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但外套的扣子解开了,领带松垮,精心打理的银发有些凌乱。脸上没有笑容,那双通常闪烁着精明算计的浅灰色眼睛,此刻是一片冰冷的怒意。他没有带保镖,孤身一人,但当他走进房间时,那股压迫感比一整支卫队都强。
侍从官想说什么,迪克文森抬手制止了他——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出去。”迪克文森说,声音平静,但每个音节都像淬过冰,“关上门。接下来的谈话,如果有一个字泄露出去,我保证,泄露消息的人和他所有的亲属,会在一周内从卡莫纳彻底消失。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侍从官看向张天卿。后者微微点头。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迪克文森走到书桌前,没有坐,而是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这个姿势充满了侵略性,完全打破了社交距离的常规。
“三个月了,张天卿。”他直呼其名,没有用“统帅”或任何敬称,“三个月。”
张天卿平静地看着他:“7号岛的情况,我知道。”
“你知道?”迪克文森笑了,笑声短促而刺耳,“你知道什么?知道你的人间失格客还活着?知道岛上还有三千多人没死光?知道他们每天在喝自己的尿,在吃树皮和老鼠,在用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药给自己止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他们昨天击退了一次GBS的渗透,用的是把炸药绑在伤员身上、等敌人靠近时引爆的办法吗?!你知道那个叫摸金校尉的老混蛋,现在只剩一只眼睛能用,因为另一只上周被弹片打瞎了,他们没麻药,直接用烧红的刀烫伤口止血吗?!”
张天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些细节,战报里没有。
“你不知道。”迪克文森直起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色设备,扔在桌上。设备自动投射出一段影像——摇晃的、低画质的、显然是偷拍的画面:
昏暗的地下掩体,一群人围着一个伤员。伤员在惨叫,几个人按住他,另一个人拿着把匕首在蜡烛火焰上烧。刀尖烧红,然后……刺入眼眶。白烟冒起,焦臭味仿佛能穿透影像。伤员昏死过去,周围的人沉默地继续包扎。
影像结束。
“这是我安排在岛上的‘眼睛’昨天冒死传回来的。”迪克文森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这样的‘眼睛’,我安排了六个。现在还剩两个。其他的,不是死了,就是失联了。”
他盯着张天卿:“你答应过我,迪克文森商会提供装备、情报、特殊服务,你保证我的人——包括我借给你的那些‘刀’——会被当成人用,而不是当成一次性耗材。”
“情况有变。”张天卿说,“西北战役结束后,联军需要消化占领区,需要应对南方的压力,舰队的调度也——”
“别给我扯这些狗屁理由!”迪克文森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那力量之大,让合金桌面都发出沉闷的震响,“我不是你的将军,不是你的政客,听不懂你们那些‘战略考量’和‘大局为重’!我是生意人!生意讲究契约!讲究信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稍微平静一点,但眼神里的寒意更甚。
“听着,张天卿。我投资你,不是因为我相信你那套‘社会主义道路’的漂亮话——说实话,我觉得那玩意儿最后不是变成新的专制,就是变成一团混乱。我投资你,是因为你比黑金那些疯子讲道理,比旧贵族有效率,而且……你手上有我要的东西。”
“卡莫纳的贸易特许权。”张天卿平静地说。
“还有稳定。”迪克文森补充,“一个统一的、有基本秩序的卡莫纳,比二十个互相撕咬的小国更有利可图。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赢。而你现在在干什么?”
他指向窗外——虽然那里只有地下城市的景象:“你在圣辉城搞思想辩论,在组建新的官僚机构,在跟墨文那种老古董探讨‘批判的悖论’。而三个月前为你拿下关键胜利、现在正在7号岛上流干最后一滴血的人,你在让他们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