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区变成了近距离绞肉机。
“鲨鱼”带着人且战且退，试图寻找掩体。他们打死至少十五个GBS士兵，但自己也损失了四人。剩下的六人被困在一块礁石后面，弹药所剩不多。
“妈的，这跟说好的不一样！”“鲨鱼”对着通讯器吼道，“不是说佯攻会吸引大部分兵力吗？！”
通讯器里只有杂音。迪克文森的指挥链路似乎受到了干扰。
更糟的是，他们听到了引擎声——GBS的巡逻艇正在向这边靠拢。
“准备光荣弹。”“鲨鱼”冷静下来，给每个人分发最后的手雷，“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
第二把毒刺，濒临断裂。
第三把毒刺：西侧悬崖水下洞穴。
这组人最少，只有六个。但也是最精锐的。
那对双胞胎姐妹——代号“幽影”和“鬼魅”——带队，加上四个擅长攀岩和潜水的佣兵。他们没有走水面，而是直接从三十米深的海底，找到了那个水下洞穴的入口。
洞穴入口狭窄，需要卸下部分装备才能挤进去。里面一片漆黑，海水冰冷刺骨。他们靠着头灯和直觉前进，游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开始向上倾斜。
“空气层。”姐姐“幽影”打手势。
六个人浮出水面，在一个半淹在水里的岩洞里喘息。头灯照亮了周围：岩壁光滑，有开凿的痕迹，显然是人工改造的。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但没有毒气或生物污染。
“这条路……太干净了。”妹妹“鬼魅”低声说，“干净得不正常。”
“GBS要么不知道这里，要么觉得这里无关紧要。”“幽影”分析，“继续前进。”
他们爬出水面，沿着岩洞向深处走去。通道越来越宽，出现了岔路。根据迪克文森提供的简陋地图（来源不明，但标注着“旧走私通道”），他们选择了向左的支路。
这条支路逐渐向上，出现了阶梯。阶梯是粗糙开凿的，但明显经常有人行走——石阶边缘被磨得光滑。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自然光，是昏暗的、闪烁的应急灯光。
还有声音。
不是枪声，是……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六个人停下，熄掉头灯，进入潜行状态。“幽影”和“鬼魅”像真正的影子一样贴墙移动，接近光源处。
那是一个较大的洞穴，被改造成了某种……车间？
几台老旧的机床在运作，加工着金属零件。十几个穿着破烂制服的人——显然是岛上的守军——正在忙碌。有的在组装简易爆炸装置，有的在维修武器，有的在从废旧设备上拆卸还能用的零件。
他们看起来糟糕透了：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很多人身上缠着肮脏的绷带。但手上的动作依然精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洞穴中央，一个男人背对着入口，正蹲在一台拆开的外骨骼旁，手里拿着焊枪。蓝色的火花映出他瘦削的侧脸和那道标志性的疤痕。
人间失格客。
“幽影”和“鬼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她们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先观察：洞穴里有多少人？武装情况如何？有没有警报装置？
大约二十个守军，都带着武器，但状态疲惫。没有明显的警报系统。
姐姐“幽影”做了个手势：她先出去，用非威胁姿态。妹妹“鬼魅”和另外四人保持隐蔽，提供掩护。
“幽影”深吸一口气，将武器背到身后，双手举起，缓缓走出了阴影。
“不许动！”
几乎在她现身的瞬间，至少五把枪对准了她。那些守军的反应快得惊人，完全不像疲惫不堪的人。
“我没有敌意。”幽影用平静的声音说，“我受迪克文森先生委托，来找人间失格客指挥官。”
焊枪的火花停了。
人间失格客缓缓站起身，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怀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迪克文森。”他重复这个名字，“那个商人？”
“是的。”幽影保持双手举起的姿势，“他组织了救援行动。我们有三组人从不同方向渗透，我们是其中一组。另外两组可能遇到了麻烦，我们需要立刻行动。”
人间失格客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但充满了讽刺。
“三个月了。”他说，“正规军没来，来了一群佣兵。”
“正规军有他们的‘大局’。”幽影说，“迪克文森先生只看重契约。你的人为他工作，他就要把你弄回去。就这么简单。”
“弄回去。”人间失格客环顾四周的守军，“那他们呢？这岛上还有三千多人。”
幽影沉默了一秒。“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你和你的核心队员。其他人……能带多少带多少。但时间有限，GBS的注意力被佯攻吸引，但不会太久。”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他走到一个工作台旁，拿起一把保养良好的手枪，检查弹匣，然后插回腰间。
“你的另外两组人，走的是哪条路？”他问。
“溶洞和礁石区。”
人间失格客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溶洞那条路，里面有GBS留下的生物武器实验残骸，早就污染了。礁石区……GBS在那里埋了至少三个连的伏兵，专门等你们这种‘聪明’的渗透。”
幽影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个月来，我们试过每一条可能的路。”人间失格客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死了很多人，才搞清楚哪些是死路，哪些是陷阱。你们的老板……情报过时了。”
他走向洞穴深处，掀开一块防水布，露出乱七八糟的电线。
“摸金校尉，”他对着麦克风说，“听到吗？”
短暂的杂音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头儿？怎么了？”
“我们有‘客人’了。迪克文森派的佣兵，从水下洞穴进来的。告诉他们另外两组的位置，让他们去接应——如果还活着的话。”
“明白。溶洞组和礁石组对吧？我让‘乌鸦’带人去。”
通讯结束。人间失格客转向幽影：“现在，说说你们的撤离计划。怎么来的？怎么走？”
幽影快速说明了情况：水下洞穴入口，潜航器在五百米外待命，可以接应最多二十人。但如果要带更多人……
“那就不是撤离，是强攻了。”人间失格客打断她，“我们需要夺取GBS的船只，或者等你们的老板派更多人来——但那不现实。”
他走到洞穴墙边，那里贴着一张手绘的岛屿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西侧悬崖下的一个点。
“这里，有一个GBS的小型补给码头，通常停靠两艘快速巡逻艇和几艘运输橡皮艇。防守兵力大约一个排，但有重机枪和迫击炮阵地。”
他转头看着幽影：“你们六个人，加上我这里还能打的……大概五十人。我们要拿下这个码头，抢船，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然后从海面上杀出去，在GBS的封锁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成功率？”幽影问。
“低于百分之二十。”人间失格客诚实地说，“但比在这里等死强。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而且，如果迪克文森真的在乎他的‘投资’，那么在我们动手的时候，他的其他资源——比如那艘‘金色蜉蝣’号——应该会提供一些‘意外支援’，对吧？”
幽影明白了。这是一场赌博。用岛上还能战斗的五十人，加上迪克文森可能（或不可能）提供的后手，去冲击GBS的防线。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要么全军覆没。
“我需要联系老板，确认支援。”她说。
“给你五分钟。”人间失格客说，“五分钟后，无论有没有回复，我们都要行动。因为GBS的佯攻窗口不会持续太久，而且……”
他抬起头，仿佛能透过岩石听到什么。
“而且我感觉，他们快要失去耐心了。”
终末计时
同一时间，GBS“绝对秩序号”母舰。
“仲裁者”看着全息图上的异常信号：北侧溶洞区域检测到爆炸和能量波动；东侧礁石区发生激烈交火；西侧……水下传感器捕捉到了不明载具的声纹。
“渗透行动。”他冷静判断，“小规模，多方向，试图绕过正面防线。北境的佯攻是掩护。”
辅助智脑快速分析：“根据行动模式和装备特征，判定为非正规武装力量。疑似雇佣兵或黑市武装。与北境联军战术风格不符。”
“迪克文森。”“仲裁者”说出了这个名字，“他在履行他的‘契约’。”
“威胁等级评估：低。渗透规模有限，且已遭到有效拦截。溶洞组遭遇生物污染，伤亡惨重；礁石组陷入包围；西侧组……情况不明，但预计无法形成突破。”
“仲裁者”沉默了片刻。他调出“终末方案”的倒计时：41小时17分钟。
那是“方舟级”母舰主炮充能完成的剩余时间。届时，一发经过神骸能量加持的“净化之矛”，将贯穿岛屿地壳，引发链式地幔反应，将整座岛及其上的一切，彻底玻璃化。
原本的计划，是等倒计时结束，干净利落地终结这场丢脸的围困。
但现在……
“渗透行动虽然失败，但证明了岛上的守军尚未完全崩溃，且仍有外部势力试图干预。”“仲裁者”说，“这给了北境宣传‘抵抗仍在继续’的口实，也让我们三个月的围困显得……低效。”
数据流在他眼中加速。
“提前执行‘终末方案’。”他最终下令，“主炮充能加速，目标不变。倒计时修正为：6小时。”
“警告：强行加速充能可能导致主炮系统过载，缩短使用寿命，且能量输出稳定性下降百分之十五。”
“执行命令。”
“是。终末方案，最终阶段启动。倒计时：5小时59分钟……5小时58分钟……”
全息图上，7号岛被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框锁定。数字每跳动一次，就更接近彻底的毁灭。
而在岛上，无论是困守的守军，还是刚刚抵达的佣兵，都还没有意识到：他们争论、计划、挣扎的时间，不是几天，不是几十小时。
是六小时。
六小时后，无论他们是否找到出路，无论迪克文森的计划是否成功，无论人间失格客能否带领他的人杀出重围——
一切，都将归于绝对的、寂静的、玻璃化的终结。
青石终于失去了碾碎的耐心。
它选择将荆棘连同大地，一起蒸发。
而荆棘们，还在为最后一搏争吵、计算、准备着。
他们不知道，计时已经改写。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主宰，已经按下了终局的按钮。
他们只知道，要战斗，要活下去。
哪怕只是，多活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