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群的苏醒
卡莫纳的地下世界从未真正沉睡,它只是在不同的统治者手下变换呼吸的节奏。
当迪克文森的命令通过加密网络,传达到十七个主要黑市节点、三十四个佣兵集散地、以及超过六十个独立“承包商”的秘密终端时,一种不同于国家战争机器的力量开始蠕动、集结。
这不是军队的调动——没有番号,没有统一的制服,没有标准化的装备。这是蚁群嗅到了血腥与机会的本能汇聚。
七小时前,卡莫纳东南海岸,“锈链”港外废弃船坞。
空气里弥漫着海藻腐烂和重机油混合的气味。三艘改装过的中型货轮静静停靠在生锈的泊位上,船体涂装斑驳,看不出原本的国籍和归属。甲板上堆放着用防水布遮盖的集装箱,但从缝隙里露出的,是焊接上去的武器基座和传感器阵列。
船坞深处,一间用集装箱改造的“简报室”里挤满了人。
八十三个。或者说,八十三个还能被算作“人”的作战单位。
迪克文森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没有穿西装,换上了一套实用的深色战术服,但面料和剪裁依然透着昂贵的质感。他没拿演讲稿,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
那是怎样的一群人啊。
左边站着的十几个人,穿着款式各异但明显改造过的外骨骼,漆成暗色或迷彩,关节处有液压油渗出的污渍,装甲板上布满了修补的痕迹。他们是“拾荒者”——专门从战场上回收、改装、倒卖军用装备的专家,自己用的永远是最好的那批货。
中间是二十多个佣兵,来自不同背景:有前帝国特种部队的逃兵,脸上还留着旧式军队纹身的残迹;有黑金时代“净化部队”的幸存者,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冷;还有几个明显是南方沼泽地带出来的“自由猎手”,身上挂着自制的毒箭和兽牙饰品。
右边则是更奇怪的组合:几个穿着白大褂、但腰间挂着枪套的技术人员;一对双胞胎姐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却安静得可怕,手指一直在轻微颤动,像是在模拟什么操作;还有一个独眼的老人,背着一把长得离谱的狙击枪,枪管上刻满了细密的刻度。
“诸位,”迪克文森开口,声音不大,但奇异地压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理想,甚至不完全是为了钱——虽然钱确实很多。”
他停顿,确保每双眼睛都看着他。
“你们来,是因为你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残次品’。军队不要你们,社会容不下你们,连黑帮都觉得你们太麻烦。你们只能在阴影里接活,吃别人剩下的,或者从死人身上扒东西。”
台下一片沉默。没有人反驳。
“但今天,”迪克文森向前走了一步,“我要给你们一个机会。不是洗白——那玩意儿不存在。是证明,证明你们这些‘残次品’,比那些穿着光鲜制服的‘正规军’更有用。证明在真正的绝境里,活下来的是狼,不是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投影仪,打开。空中浮现出7号岛的立体图像,标注着防线、兵力分布、GBS封锁线的薄弱点。
“目标在这里。一座岛,上面还有三千多个活人,被十三万GBS部队围了三个月。官方救援不会来了——他们忙着下大棋,忙着搞政治,忙着讨论‘思想路线’。所以,我们去。”
台下第一次出现了骚动。不是恐惧,是那种听到疯狂计划时的兴奋与质疑混合的反应。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迪克文森提高音量,“自杀任务?送死?也许。但听着——”
他切换图像,显示出岛上的几个关键坐标,以及预估的GBS防御强度。
“北境联军的舰队会在六小时后,在西南方向发起佯攻。那是我们的时间窗口。我们要做的,不是正面突破——那是蠢货干的。我们要像病毒一样,从三个薄弱点同时渗透。”
他指向图像上的三个位置:北侧溶洞炸塌但可能有缝隙的区域;东侧一片被反复炮击、GBS认为无法通行的礁石区;还有……西侧悬崖下方,一个几乎没有被标注的水下洞穴入口。
“三组人,三条路。每组二十五到三十人,配置不同。溶洞组需要爆破和近距离作战专家;礁石组需要两栖渗透和工兵;悬崖组……”他看向那对双胞胎姐妹,“需要最顶尖的攀岩和无声击杀能力。”
他关掉投影,目光如刀。
“任务目标很简单:登岛,找到我指定的人,带他们活着离开。优先目标:代号‘人间失格客’的特遣队指挥官,及其核心队员。次要目标:所有挂着迪克文森商会契约的雇员。其他人……能带就带,带不了,就给他们留点弹药,让他们死得痛快点。”
台下有人低声问:“报酬?”
迪克文森笑了:“活着回来的,每人五十万标准币,外加一次‘身份重置’——全新的干净身份,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死了的……抚恤金三倍,直接给你指定的受益人,我保证钱能送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这次行动中缴获的任何GBS装备,谁拿到归谁。我不抽成。”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有效。台下许多人的眼睛亮了起来——GBS的装备在黑市上是天价。
“最后一点。”迪克文森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次行动,与北境联军无关,与任何官方势力无关。如果被抓,如果被审问,你们是‘自发组织的志愿者’,是‘看不惯GBS暴行的自由战士’。敢提我的名字,敢牵连到商会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还有问题吗?”
一个穿着改装外骨骼的大汉举手:“老板,岛上的人……他们会配合吗?三个月围困,谁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万一他们认为我们是GBS的陷阱,朝我们开火呢?”
迪克文森沉默了两秒。
“那就证明给他们看。”他说,“用最直接的方式:杀GBS的人,越多越好。把他们的人头扔在守军面前,比任何口令都管用。”
他拍了拍手:“装备和详细任务简报在船上。一小时后出发。解散。”
人群开始移动,走向那三艘货轮。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有一种压抑的、即将释放的暴力气息。
迪克文森走下台,他的副手——一个总是穿着得体、戴着单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过来,低声说:“老板,三组加起来才八十三人。要突破GBS的封锁,还要在岛上找人……这概率……”
“我知道。”迪克文森点燃一支雪茄,“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正规军不肯动,我只能用‘非正规’的。”
“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迪克文森吐出一口烟,“至少我试过了。而在生意场上,有时候‘试过’比‘什么都没做’更重要。尤其是当你需要让某些人明白,你说话算话的时候。”
他看着手下登船,看着货轮缓缓驶出船坞,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八十三只“残次品”的狼。
对抗十三万“秩序”的军队。
多么荒谬的比例。
但迪克文森知道,有时候,数量不是一切。尤其是在那种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情况下,疯子的机会,反而最大。
强行登陆:三把毒刺
六小时后,7号岛海域。
雷蒙德·贝里蒂安的舰队准时发起了佯攻。
六艘驱逐舰、四艘护卫舰,在距离7号岛西南四十海里处摆开阵型,主炮齐射,导弹升空。目标不是GBS的主力舰艇,而是外围的侦察船和补给线。动静很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但实际杀伤有限——这正是佯攻的精髓:制造威胁,吸引注意,但不陷入死斗。
GBS的指挥链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仲裁者”盯着全息图上突然出现的北境舰队,银白色的眼眸中数据流飞速计算:这是真正的救援尝试?还是声东击西?南方棱镜港的突袭行动刚刚被打退,北境是否改变了战略重心?
“命令第三、第七分舰队转向西南,拦截北境舰队。空中力量分出一半支援。其余单位,保持对7号岛的封锁,警戒等级提升至最高。”仲裁者快速下令。
他隐约感觉不对劲。北境的佯攻太“标准”了,像是教科书上的范例。而真正的杀手,往往藏在范例之外。
他猜对了。
就在GBS的注意力被西南方向的炮火吸引时,三把“毒刺”,从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刺向了7号岛。
第一把毒刺:北侧溶洞。
一艘伪装成废弃渔船的小型潜航器,在距离海岸五百米处上浮。船体打开,八个人滑入冰冷的海水。他们穿着全黑色的潜水服,背负着沉重的装备包,但动作流畅得如同海豹。
为首的是个绰号“老豹”的男人,前帝国工兵部队的爆破专家,因为私自倒卖军用炸药被通缉,在黑市混了十年。他游在最前面,手腕上的导航器显示着溶洞的精确坐标——这些数据来自迪克文森高价从GBS内部买到的旧施工图纸。
十五分钟后,他们抵达了溶洞入口。三个月前被炸塌的岩石堆还在,但仔细看,能发现一些新的裂缝——显然是GBS或岛上守军后来试图挖掘或爆破留下的痕迹。
“老豹”打了个手势,两个队员上前,从装备包里取出微型声波探测器,贴在岩壁上。屏幕显示,岩石堆后面确实有空腔,但结构极不稳定。
“定向爆破,三点位,当量控制。”“老豹”低声下令,“我们要的不是炸开,是震松。然后用手挖。”
微型炸药被小心安置。沉闷的爆炸声被海水吸收了大半,只激起一片浑浊。岩石堆微微下沉,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爬过的缝隙。
“进。”
八个人依次钻入。缝隙里一片漆黑,只有头灯的光束切割着漂浮的尘埃。空气恶臭,混杂着霉菌、死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味。他们沿着废弃的排水管道向深处爬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谁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GBS的自动防御?守军布设的诡雷?还是更糟的东西。
爬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了岔路。“老豹”停下,查看图纸。
“左走是通往原GBS中继站的主管道,应该被守军控制了。右走是……废弃的样本储存区?图纸上标着危险生化物质。”
他犹豫了一秒。走左边,可能直接撞上守军的枪口。走右边,可能死于某种未知的毒素或怪物。
“右。”他最终决定,“守军现在神经紧绷,见面很可能直接开火。生化危险……至少可以试着防护。”
队伍转向右侧管道。这里的管壁更潮湿,覆盖着厚厚的、泛着荧光的苔藓状生物膜。空气里的甜腥味越来越浓。
又前进了五十米,前方管道突然变宽,进入一个约二十平米的圆形房间。房间中央,立着几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但大部分都破碎了,里面残留着干涸的、暗绿色的粘稠物质。墙上还有褪色的警告标志:生物危害等级4——未经授权进入者格杀勿论
“妈的。”“老豹”低声咒骂,“这地方不对劲。”
话音刚落,一个队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抓着自己的喉咙,跪倒在地。他的潜水服面罩内侧,凝结了一层诡异的彩色雾气。
“毒气!密封面罩!撤退!”
但已经晚了。房间角落,那些破碎的容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某种……介于植物和动物之间的东西。像巨大的、半透明的海葵,但触手上长满了细密的、如同针头的刺。它们缓缓伸展,向着入侵者蠕动。
枪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子弹打在那东西身上,溅出粘稠的汁液,但似乎无法致命。更多的触须从阴影里伸出。
“火焰喷射器!”“老豹”吼道。
一个队员卸下背包,组装起一支便携式喷火器。炽热的火焰喷涌而出,点燃了那些生物。尖啸声——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人脑海里响起的尖啸——几乎让所有人昏厥。
燃烧的生物疯狂扭动,释放出更多彩色的毒雾。
“走!原路返回!”
八个人连滚带爬地后退。最后清点时,少了两个。一个被触须缠住拖进了阴影,一个倒在毒雾里,面罩碎裂,脸上已经布满彩色的疱疹。
第一把毒刺,折断了一半。
第二把毒刺:东侧礁石区。
这里的情况稍微“正常”一点——如果被密集的机枪火力覆盖算正常的话。
十二个人乘坐着两艘特制的冲锋艇,艇身涂着吸波材料,引擎经过消音处理,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贴近海岸。他们的计划是利用礁石的复杂地形,避开GBS的正面防线,从一处被炮火炸出的缺口渗透。
但GBS显然学聪明了。他们在礁石区布设了运动传感器和自动机枪塔。冲锋艇距离岸边还有一百米时,第一挺机枪开火了。
“弃船!潜水!”
十二个人跳进海水,向着礁石游去。子弹追着他们,在水面上打出一排排水花。两个人在游泳途中被击中,沉了下去。
剩下十人终于爬上一块较大的礁石,喘着气。带队的是个绰号“鲨鱼”的前海军陆战队员,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观察四周。
“机枪塔位置,三点钟,九点钟,还有正前方岩缝里。”他快速判断,“需要同时拔掉。”
他分配任务:三人一组,用消音武器和匕首,摸掉三个机枪塔。剩下的一人提供火力掩护。
行动开始。三组人像壁虎一样在湿滑的礁石上爬行,避开探照灯的扫描。第一组很顺利,摸到机枪塔后方,匕首割断了操作手的喉咙——那是个GBS的自动单位,但需要定期人工维护。
第二组遇到了麻烦。机枪塔周围布设了绊雷,一个队员触发了,爆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暴露了!强攻!”
剩下的两组不再隐蔽,直接开火。子弹打在机枪塔的护甲上,火花四溅。更多的GBS士兵从掩体里涌出,枪口喷出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