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进行曲:第三乐章——清算的钟声
倒计时-41分钟。
卡莫纳西海岸,“骨礁”走私者营地。
雨停了,但雾更浓了。湿冷的雾气从海面涌上礁石,缠绕在搁浅货轮的锈蚀船体间,像裹尸布般缓缓蠕动。甲板上,五百人沉默地站着。
他们是敢死队。
从八百多名海盗、走私犯和亡命徒中自愿报名的五百人。报酬翻十倍——活着回来每人两百万,死了抚恤金六百万,外加迪克文森承诺的“干净身份”。此刻,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装备:有些穿着从GBS尸体上扒下来的防弹衣,有些只套了件皮夹克;武器从老式栓动步枪到改装的全自动冲锋枪应有尽有;腰间挂着的手雷、炸药包、燃烧瓶叮当作响。
海狼不在了。一个小时前,他带着主力去黑水湾骚扰GBS舰队,再没回来。现在站在货轮最高处指挥的,是他的副手——一个绰号“章鱼”的年轻女人,因能用双手同时操纵四把飞刀而得名。她左脸纹着墨色的章鱼触须,一直延伸到脖颈,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章鱼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军用对讲机。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她在等一个信号。
五百人也在等。
没人说话。只有海风吹过礁石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爆炸声。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乘坐三十艘改装过的快艇和高速渔船,从七个不同方向冲向7号岛,吸引GBS所有剩余火力,为岛上可能还活着的人创造最后一丝突围机会。
必死的任务。
甲板角落,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男孩在颤抖。他叫柯尔特,三个月前还是南岸渔村的孩子,因为父亲欠了迪克文森代理人的赌债,被卖到“骨礁”顶债。这是他第一次拿枪。
“怕了?”旁边一个独臂的老海盗咧嘴笑,露出满嘴金牙——那是多年前从一具贵族尸体上拔下来的。
柯特点头,又摇头。
“怕就对了。”老海盗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记住,冲的时候别停,开枪的时候别闭眼,要死的时候……想想那六百万。够你妈和你妹妹活下半辈子了。”
“你……你不怕吗?”柯特问。
老海盗沉默了几秒,看向浓雾深处:“我啊,我老婆孩子十年前就死在GBS的‘净化’里了。活着也就是等死。不如死得值点钱,到了
对讲机突然响了。
不是人声,是一段持续三秒的尖锐蜂鸣。
章鱼的身体瞬间绷紧。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甲板上五百双看向她的眼睛。
“信号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老板说,岛上的人已经突围,正在穿越‘哭泣珊瑚’。但GBS的追兵太多了,他们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所以,该我们上场了。”
甲板上一片死寂。
“任务很简单:冲过去,开火,制造混乱,能拖多久拖多久。不要想着回来——回不来的。但老板承诺,每个人的抚恤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送到指定的人手里。我以‘骨礁’的血发誓,这笔钱,一定能到。”
她举起对讲机,按下另一个按钮。
港口方向,三十艘快艇的引擎同时启动。低沉的轰鸣在礁石间回荡,像一群野兽苏醒前的低吼。
“登船。”章鱼说。
五百人开始移动。没有口号,没有呼喊,只有靴子踩在湿滑甲板上的摩擦声,和武器碰撞的金属轻响。他们排着队,从货轮搭到快艇的跳板上走过,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游行。
柯特跟着队伍,跳上一艘快艇。船身狭长,最多能塞二十人,此刻挤了十七个。船头架着一挺老式重机枪,枪管上锈迹斑斑;船尾堆着四个油桶,里面装满了混合燃料和碎金属——这是自制的燃烧弹,撞上目标就会爆炸。
章鱼最后一个登船。她跳上柯特所在的这艘快艇,站在船头,章鱼纹身在雾气中泛着湿漉漉的光。
“出发。”她说。
三十艘快艇像离弦的箭,射入浓雾。
倒计时-33分钟。
“金色蜉蝣”号指挥甲板。
迪克文森站在全息战术图前,手指悬在代表敢死队的三十个绿色光点上空。那些光点正从“骨礁”营地出发,呈扇形散开,朝着7号岛方向高速移动。
而在它们前方,是密密麻麻的、代表GBS封锁舰队的蓝色光点。更远处,还有一支规模较小的蓝色舰队正在向“哭泣珊瑚”方向移动——那是追击人间失格客的部队。
“敢死队已出发。”副手报告,声音紧绷,“预计十二分钟后与GBS第一道封锁线接触。”
“主力攻击群呢?”
“一万五千人分三路,已抵达预定骚扰位置。目前正与GBS外围舰艇交火,但……伤亡惨重。GBS出动了大批武装直升机,我们的运输船几乎没有防空能力。”
迪克文森看着全息图上不断熄灭的灰色光点——每一盏熄灭,都代表一艘船被击沉,几十甚至上百人死亡。
“让他们继续。”他说,“每多拖一分钟,岛上的人就多一分生机。”
“可是老板,”副手忍不住说,“就算敢死队和主力攻击群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人间失格客他们要穿过‘哭泣珊瑚’雷区,生还率依然……”
“我知道。”迪克文森打断他,“我知道概率。但概率是给活人算的。死人不需要概率,只需要结果。”
他转身,走到舷窗前。窗外,海天交界处泛起一抹病态的鱼肚白——天快亮了。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的,就像绝望前的希望总是最渺茫的。
“副手,”他忽然问,“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副手愣了一下:“十……十二年,老板。”
“十二年。”迪克文森重复,“你见过我输过几次?”
“三次。”副手老实回答,“第一次是‘翡翠海’贸易战,我们损失了三分之一的船队;第二次是‘铁脊山脉’矿权争夺,我们被迫放弃了三个富矿;第三次是……”
“是十七年前,我在旧帝国军队的时候。”迪克文森替他说完,“我的连队被当成诱饵抛弃,一百二十三人,只活了七个。我是其中之一。”
他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睛在屏幕冷光下像两颗打磨过的燧石。
“那三次失败,我都活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副手摇头。
“因为我在该放弃的时候,放弃了该放弃的东西。”迪克文森说,“翡翠海,我放弃了船队,但保住了走私网络;铁脊山脉,我放弃了矿权,但换来了地方势力的庇护;而在军队……我放弃了战友。”
最后一个词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指挥甲板里,重得像铅块。
“所以现在,”他走回战术台前,手指点在全息图上那个代表7号岛的猩红光点,“我要做相反的事。我要在不该放弃的时候,不放弃不该放弃的人。哪怕代价是……”
他没说完。但副手懂了。
代价是五万条命。
代价是十七年经营的三分之一。
代价是可能引来“仲裁者”不死不休的追杀。
“您说过,这不是生意。”副手低声说。
“对。”迪克文森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然,“这是我欠的债。十七年前,我放弃了战友,活下来了。现在,我要还这笔债。用五万人的命,换几十个人的生还机会——从生意角度,这蠢透了。但从还债角度,这很公平。”
公平。
这个词在战争里,是多么奢侈的幻觉。
全息图上,敢死队的绿色光点开始与GBS的蓝色光点碰撞。第一波接触开始了。
倒计时-28分钟。
7号岛以东,“哭泣珊瑚”雷区边缘。
雾更浓了,浓得像凝固的牛奶。青白色的生物发光从海底透上来,将雾气染成诡异的莹绿色,能见度不足五米。巡逻艇早已失去动力,被水下金属网缠住,像落入蛛网的飞虫,在缓慢旋转的海流中无助打转。
船头甲板上,人间失格客从海水中爬上来。暗红色的外骨骼表面沾满了粘稠的、泛着荧光的藻类物质,每一步都留下湿滑的足迹。面甲内部,生命维持系统的警报在闪烁——辐射水平已超过安全阈值三倍,过滤器效能下降至18%。
但他没停。
他爬上船头,望向那座从海底升起的钢铁平台。平台距离巡逻艇大约一百米,在浓雾和荧光中只是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阴影。顶部那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依旧矗立着,暗金色的液体在里面缓慢流动,包裹着那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三十分钟倒计时。
现在还剩二十七分钟。
“检查装备。”人间失格客在加密频道里说,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金属的质感,“我们要游过去。”
“辐射浓度太高了。”幽影的声音响起,她刚刚爬上甲板,战术背心在荧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在水里暴露超过五分钟,就算有防护,也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那就四分钟。”人间失格客说,“平台”
“然后呢?”摸金校尉也爬上来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平台,“引爆它?让整个雷区陪葬?”
“不。”人间失格客说,“遥控它。”
他抬起右臂,外骨骼的臂甲滑开,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满按钮和显示屏的黑色装置。装置表面有一个微小的红色指示灯,正在以每秒一次的频率稳定闪烁。
“这是我在岛上找到的。”他说,“GBS早期神经链接实验的副产品——远程生物信号中继器。原本是用来控制改造士兵的,但经过……某些调整,它可以发送特定频率的脉冲信号,干扰甚至覆盖神骸反应堆的部分控制协议。”
他顿了顿:“前提是,我们要把它接入反应堆的控制系统。距离不能超过五十米。”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有反应堆?”幽影问。
“猜到。”人间失格客收起装置,“‘哭泣珊瑚’的能量异常读数一直很高,GBS又把它设为禁区。结合之前谈判时他们用的那种生物-机械融合体炸弹……我猜,这里应该有一个他们的早期实验场。只是没想到,是个快要报废的‘礼物’。”
“礼物……”摸金校尉啐了一口,“GBS那帮杂种,连杀人灭口都要搞得这么有仪式感。”
“因为他们需要仪式。”人间失格客说,“秩序需要仪式来维持威严,杀戮需要仪式来掩盖残忍。这个反应堆,就是他们留给我们的、最后的仪式——要么被它炸死,要么在逃亡路上被追兵杀死。总之,要死得‘合乎秩序’。”
他看向平台:“但我们偏不。”
“你想怎么做?”幽影问。
“我们分两组。”人间失格客快速部署,“我和校尉游过去,找入口,进控制室。幽影,你带着剩下的人留在这里,用船上还能用的武器建立防线。如果……如果二十分钟后我们还没出来,或者平台开始异常能量波动,你们就坐橡皮艇撤离,能跑多远跑多远。”
“那你呢?”幽影盯着他。
人间失格客没有回答。他只是检查了一下外骨骼的密封状态,然后纵身一跃,再次跳入发光的海水。
摸金校尉紧随其后。
两人像两块投入莹绿色墨汁的石头,迅速沉入水下。
倒计时-25分钟。
敢死队与GBS封锁舰队,第一波正面碰撞。
章鱼所在的快艇冲在最前面。透过浓雾,她看见了那些巨大的、如同海上城堡般的GBS舰船轮廓——至少有三艘驱逐舰和五艘护卫舰,呈扇形排开,炮口全部指向他们这个方向。
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雾气,锁定了高速逼近的快艇群。
“开火!”章鱼的尖啸通过每艘船的对讲机响起。
三十艘快艇上的所有武器同时喷吐火舌。重机枪的子弹打在驱逐舰厚重的装甲上,溅起一连串火花,但几乎造不成实质损伤。火箭筒发射的破甲弹有几枚命中,炸开了几处舷窗,但很快就被损管队扑灭。
GBS的还击开始了。
舰炮的轰鸣像巨兽的怒吼。127毫米高爆弹落入快艇群中,爆炸掀起的水柱高达二十米。第一艘快艇被直接命中,连人带船炸成碎片,火光瞬间照亮了周围的海面。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别停!”章鱼站在船头,双手各握一把冲锋枪,朝着最近的一艘护卫舰疯狂扫射,“冲过去!贴上去!”
快艇群散开,从不同方向冲向GBS舰队的缝隙。有些船成功突入内圈,开始用燃烧瓶和炸药包攻击舰体侧面。一艘护卫舰的吃水线位置被炸开一个洞,海水涌入,船体开始倾斜。
但代价是惨重的。
三十艘快艇,在第一次冲锋中就损失了九艘。活着的人继续冲锋,用自杀式的撞击试图突破防线。
柯特所在的快艇是第十艘被击中的。
一发40毫米机炮炮弹击中了船尾的燃料桶。爆炸的冲击波将整艘船掀翻,柯特被甩进冰冷的海水。他在水里挣扎,耳朵里全是嗡鸣,眼前是燃烧的船体碎片和漂浮的尸体。
他看见那个独臂老海盗在不远处沉浮,金牙在火光中闪烁。老海盗也看见了他,用仅剩的右臂划水游过来。
“小子……咳咳……”老海盗嘴里吐出血沫,“还活着呢?”
柯特点头,想说话,但海水呛进了气管。
“听着……”老海盗抓住他的救生衣,“往东游……东边是暖流,能漂出去……别回头……”
“那你呢?”柯特终于挤出声音。
老海盗笑了,金牙上沾着血:“我啊,我得去领那六百万了……记得……告诉我老婆孩子……老爹没白死……”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朝着最近的一艘GBS护卫舰游去。他的左手——那截空荡荡的袖管——不知何时绑上了一捆炸药。
柯特看着他游远,看着他在距离舰体三十米处被机枪子弹击中,看着炸药引爆,看着海面上腾起一团短暂的火球。
然后,柯特转身,开始向东游。
眼泪混在海水中,分不清是咸是苦。
他只是游,拼命地游,不敢回头。
背后,爆炸声、枪声、惨叫声,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噩梦。
倒计时-19分钟。
钢铁平台内部。
人间失格客和摸金校尉沿着狭窄的检修通道向上爬。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外骨骼头灯的光束切割着浓重的黑暗。空气污浊,充满了机油、锈蚀和某种甜腻的、类似防腐剂的气味。
“这地方……多久没人来过了?”摸金校尉喘息着问。他没用外骨骼,只穿了件轻便的防护服,爬了五层楼的高度,体力消耗极大。
“至少五年。”人间失格客看着墙壁上褪色的安全标识,“看锈蚀程度和灰尘厚度,应该是在‘神骸研究’被列为禁忌项目后就被废弃了。但反应堆还在运行……GBS留它在这里,要么是当作备用能源,要么是……当作陷阱。”
他们爬上一段楼梯,推开一扇锈死的安全门。门后是一个宽敞的控制室。
控制室半圆形,墙壁上布满了老式的仪表盘、旋钮和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指示灯。大部分屏幕都是黑的,只有中央控制台还有几块屏幕亮着,显示着反应堆的实时数据:核心温度、能量输出、辐射水平、以及……
倒计时。
00:18:47
00:18:46
00:18:45
数字在缓慢但坚定地跳动。
控制台前,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那是一具穿着GBS技术官制服的骸骨,呈坐姿靠在椅子上,头颅低垂,手骨还搭在控制面板上。制服已经朽烂,露出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操作什么。
人间失格客走到控制台前,扫视屏幕上的数据流。他的外骨骼内置的解码器开始工作,将加密的数据流翻译成可读信息。
“反应堆处于低功率待机状态……但内部压力正在异常升高……”他快速浏览,“有人在远程发送指令,强制激活超载程序。能量注入速率……每秒百分之零点五。倒计时结束时,核心会达到临界质量,然后……”
他顿了顿:“相当于五百吨TNT当量的爆炸。加上神骸能量的链式反应,威力可能翻倍。”
“能停止吗?”摸金校尉问。
人间失格客没回答。他伸出外骨骼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屏幕闪烁,弹出层层权限验证窗口。
“系统被锁死了。需要最高指挥官权限,或者……物理接入控制核心。”他抬头,看向控制室另一侧的一扇厚重的防爆门,“核心应该在隔壁的反应室。”
“那还等什么?”
“等等。”人间失格客拦住他,调出另一组数据,“反应室的辐射水平……是这里的三十倍。外骨骼能撑三分钟,防护服……最多一分钟。”
摸金校尉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简陋的防护服,笑了:“一分钟?够我抽支烟了。”
“校尉——”
“头儿,”摸金校尉打断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平静的光,“我跟你从北境打到岛上,三个月了。你知道的,我这条命早就该没了。现在能死得……有点用,挺好。”
他走到防爆门前,检查门边的控制面板:“怎么开?”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到控制台前,输入一串指令。防爆门发出沉重的液压声,缓缓向一侧滑开。
门后,是刺眼的红光。
反应室不大,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的容器——和平台顶部的那个类似,但小得多,直径约两米。容器里充满了暗金色的粘稠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的、不断脉动的暗红色核心。核心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像血管,又像电路。
辐射警报在外骨骼内部尖啸。
摸金校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反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