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然后,是更长久的寂静。只有荧光矿石无声地散发着冷光,映照着两个相隔不远、却仿佛隔着一整个生死世界的轮廓。
笑口常开慢慢向前挪了一步。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荧光勉强勾勒出对方更多的细节:那身覆盖物下隐约的肢体形状,低垂的头颅,搭在身侧的那只苍白的手……以及手边地面上,一小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你……”她试图寻找合适的词语,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的质问、哭喊、痛斥,此刻都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种钝痛的空茫,“你的声音……你的脸……”
她说不下去。因为她看到,随着她的靠近,那个人影似乎又试图动一下,覆盖着硬壳的头部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点点。
荧光落在他抬起的脸上。
笑口常开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几乎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脸。
皮肤是病态的、近乎半透明的苍白,毫无血色,留着人间失格客原有的基底——高挺的鼻梁,瘦削的脸颊,线条清晰的下颌——但所有的棱角似乎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打磨、柔化了。不是变得圆润,而是一种……被过度损耗后的、带着脆弱感的清减。尤其是那双眼睛……
原本冰蓝色的眼瞳,此刻在幽暗荧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融入了极细金砂般的色泽,不再是纯粹的蓝,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非人质感的灰金色。瞳孔在微弱光线下放得很大,却缺乏焦距,空洞地映照着洞穴顶壁的荧光,像两口深不见底、却又枯竭了的寒潭。眼睑下方有着浓重的、仿佛刻入骨头的青黑阴影,那是长期极度疲惫和痛苦的印记。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这张脸,年轻了。褪去了风霜的粗粝,却并未带来青春的活力,反而呈现出一种被强行“修复”或“逆转”后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异常状态。像是在一具饱经摧残的旧躯壳上,强行嫁接了一层过于“崭新”却又不匹配的皮囊,新旧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介于生与死、人与非人之间的观感。
最让笑口常开心脏揪紧的,是他左侧额角到眉骨上方,有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凝结的伤口,边缘皮肉外翻,渗出暗红色的血珠,混着污垢,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这伤口让他那张异常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属于“人间失格客”的、真实的伤痛痕迹。
他似乎也在看她。那双灰金色的、空洞的眼睛,缓缓移动,对上了她的视线。
目光相接的刹那,笑口常开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锐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空洞,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连灵魂都已燃尽的虚无。但在这片虚无的最深处,她又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东西——那种属于“人间失格客”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审视,虽然已黯淡如风中之烛。
“变样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破碎,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墟的……礼物。”
墟。那个在迪克文森情报里偶尔出现、与“归墟”紧密相关的神秘存在。笑口常开的心往下沉。所以,这诡异的变化,真的源自那种无法理解的力量。
“能走吗?”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现实,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硬壳和虚弱的姿态,“直升机在上面等。时间不多。”
人间失格客似乎想摇头,但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脖颈。“辐射……太高。我……”他停顿,喘了口气,声音更弱,“……是个污染源。出去……害人。”
笑口常开这才注意到,他周身的地面,那些荧光矿石的光芒似乎更活跃一些,空气中游离的、微弱的电离火花,也隐约以他为中心,极其缓慢地萦绕、闪烁。他就像一块人形的、不稳定的辐射源和能量结块。
“待在这里也是死。”笑口常开的声音硬了起来,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和强硬,“你身上有伤,需要处理。迪克文森……他准备了隔离舱。”
听到迪克文森的名字,人间失格客灰金色的眼瞳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更深的空洞和疲倦。“他……知道了?”
“嗯。声音不对,但他猜可能是你。”笑口常开简短回答,不想在此刻深入这个话题。她看了看时间,直升机给的二十分钟已经所剩无几。“能动吗?我扶你。”
她向前又迈了一步,伸出手。
人间失格客看着她伸过来的、戴着厚重防护手套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尝试移动自己搭在矿石上的那只手。动作僵硬,颤抖,仿佛每一寸移动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和承受着剧痛。覆盖在手臂上的硬壳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仿佛干泥龟裂的脆响。
终于,他的指尖,碰触到了笑口常开的手套。
冰冷。彻骨的冰冷。几乎没有活人的温度。
笑口常开反手,小心而坚定地握住了他那冰冷、污秽、微微颤抖的手。触感隔着手套依旧清晰——骨骼的嶙峋,皮肤的异常光滑与冰冷,以及那种仿佛稍用力就会碎裂的脆弱感。
“起来。”她低声说,用尽全力,将他往上拉。
人间失格客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覆盖的硬壳簌簌掉落。借着她的力道,他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试图从倚靠的姿势站起身。过程中,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左侧腹肋的位置,那里有更多的暗红色从硬壳缝隙渗出。
当他终于勉强站直——虽然身体佝偂,全靠笑口常开支撑和岩壁倚靠——时,笑口常开才看清他整个状况有多糟。身上的“硬壳”其实是外骨骼残片、血污、尘土、矿石粉末和那种奇异黏附物的混合物,破烂不堪,多处露出似乎使不上力,微微弯曲着。整个人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了一副包裹在异常皮囊下的骨头架子。
“走。”他喘着气,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笑口常开不再多说,架起他一条胳膊(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捂着的伤处),半扶半拖着他,向着来时的巷道挪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人间失格客几乎无法自主迈步,全靠她的支撑和拖拽,他的呼吸急促而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颤音。覆盖物不断剥落,在身后留下断续的污迹。
巷道仿佛比来时长了十倍。黑暗,狭窄,崎岖。笑口常开咬着牙,用尽全力,汗水浸透了内衬,面罩上蒙了一层白雾。她能感觉到臂弯里这副躯体的微弱颤抖和逐渐下滑的重量,能听到他越来越难以抑制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细微呻吟。
但她不能停。头上的轰鸣声隐约可闻,那是直升机仍在盘旋。时间正在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他们终于挣扎着爬出了那条噩梦般的巷道,回到了相对开阔的矿坑斜坡底部。上方,直升机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投下短暂的光明。
笑口常开将几乎昏迷的人间失格客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让他靠着岩壁。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头无力地垂向一边,灰金色的眼睛紧闭,脸色在探照灯扫过的瞬间,白得像鬼。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迅速从背包里掏出那根应急信标,用力插进旁边的碎石中,按下启动按钮。信标顶端的红灯开始急促闪烁,并发出尖锐的、有规律的鸣响。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头盔侧面的通讯器,用尽全力喊道:“目标确认!人间失格客!重伤昏迷!急需医疗撤离!重复,目标确认,急需撤离!”
几秒钟后,直升机轰鸣声陡然加大,向着信标闪烁的位置俯冲下来。强烈的探照灯光柱将他们完全笼罩,卷起的狂风裹挟着雪沫和尘埃,扑打在笑口常开的面罩上。
她弯下腰,用身体尽量护住昏迷的人间失格客,等待垂降的救援索具。
在刺目的灯光和喧嚣的风声中,她最后看了一眼臂弯里这张陌生又熟悉、苍白而染血的脸。
他还活着。
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甚至感到恐惧的方式活着。
但无论如何,他活着。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够了。
救援索具垂落,带着救生吊篮。她艰难地将人间失格客挪进吊篮,固定好。然后自己也爬了进去,紧紧抓着他冰冷的手。
吊篮开始上升。离开这片荧光弥漫、充满死亡和异变的矿坑废墟。
下方,蓝绿色的荧光渐渐远去,缩成点点鬼火,最终被黑暗吞没。
只有信标的红灯,还在废墟中孤独地、固执地闪烁,像一颗微弱的心跳,见证着这次几乎不可能的、于荧墟深处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