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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识字的重量(1 / 2)

圣辉城地下第七区,新设立的“战时扫盲学校”第三班。教室是由旧仓库改造的,墙壁上还留着“严禁烟火”的褪色标语。三十多个成年人挤在粗糙的长凳上——有刚从前线轮换下来的伤兵,有从周边村庄逃难来的农民,有在工厂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后还坚持来的女工。他们手上大多缠着绷带或生着冻疮,握着铅笔的姿势笨拙得像握着锄头。

黑板上写着今天教的五个字:“民”、“主”、“劳”、“动”、“权”。

教课的是个独臂的老兵,叫老陈。他用仅剩的右手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画着笔顺:“‘民’字,先写横折,再竖提,注意这一勾要带出力气。为什么先教这个字?因为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为了让‘民’不再是草芥。”

台下,一个四十多岁的农妇盯着黑板,嘴唇无声地嚅动。她叫王婶,丈夫死在铁砧堡战役,儿子还在海岸防线。三天前,她因为看不懂配给站的公告牌,少领了半斤豆子,在食堂外偷偷哭了一场。今天,她悄悄问邻居孩子“民”字怎么写,那孩子随口教了,她就在手心划了一整天,直到茧子上留下淡淡的铅笔痕。

“我知道你们累。”老陈放下粉笔,扫视着台下那些疲惫但专注的脸,“白天要干活,要打仗,要躲轰炸,晚上还要来这里,学这些看起来‘没用’的东西。有人会说:认字能挡子弹吗?能填饱肚子吗?”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我告诉你们,”老陈的声音提高了些,“在德雷蒙德拉贡战役前,我们连队收到命令,要坚守东侧山坡二十四小时,等待援军。命令是文书用无线电口述的,但传令兵在路上被流弹打中,只记得‘东侧’和‘二十四小时’。结果我们连守错了山头,等发现时已经晚了十二小时。那一夜,我们连死了三十七个人。”

他顿了顿,左臂的空袖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

“如果当时阵地上有一个人识字,如果命令是写在纸上送来的,哪怕沾着血,至少能看清楚每个字。那三十七个人,可能现在还活着。”

台下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识字不能挡子弹,”老陈继续说,“但能让你知道子弹从哪里来,为什么来,该往哪里躲。能让你看懂配给公告,知道自己该领多少粮食,而不是被克扣了还傻傻地说谢谢。能让你读会议记录,知道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到底在替你们决定什么。”

他转身,在黑板上“主”字

“最重要的是,能让你知道,你是什么。”

“在黑金时代,我们是‘劳动力’,是‘人口资源’,是统计表上的数字。在西格玛那边,我们是‘臣民’,是‘子民’,是领主财产的一部分。在GBS眼里,我们是‘基因样本’,是‘可优化材料’。”

粉笔敲在黑板上,“主”字被圈了起来。

“现在,北境说:我们是‘人民’,是国家的主人。”老陈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主人’不是谁赐给我们的头衔。是你得认识这个字,理解这个字,然后——用这个字要求的眼睛去看世界,用这个字要求的脑袋去思考,用这个字要求的嘴巴去说话。”

“否则,‘主人’就永远只是写在标语上的两个字,和你们没关系。”

教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王婶第一个举起手——动作很生疏,像是第一次做这个手势。

“老师,”她小声问,“那‘劳动权’的‘权’字……怎么写?”

老陈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缝。“来,我教你。这个字很复杂,但很重要。因为它说的不是‘权力’,是‘权利’——是你本来就该有的东西,不是谁施舍给你的。”

铅笔在粗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三十多个成年人,在战争的间隙,在废墟的深处,笨拙地学习着如何成为“主人”。

而在仓库二楼的观察室里,张天卿和阿特琉斯正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切。

二、主人的条件

“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推行扫盲吗?”张天卿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楼下的课堂。

阿特琉斯靠在墙上,胸前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关于圣辉城粮食储备只够维持二十三天的预警。“因为我们需要更多技术工人?需要士兵能看懂作战手册?需要民众理解政策?”

“那些都是理由,”张天卿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但不是根本原因。”

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台下那个农妇正一笔一划地写着“权”字,手在发抖,但写得很认真。

“我们是从政治上翻身了,”张天卿说,“推翻了黑金,赶走了西格玛,现在又在和GBS拼命。我们从跪着变成站着了。但这不够。”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跪着的人突然站起来,第一反应往往是茫然——该往哪里走?该怎么走?然后,他们会本能地看向那些曾经站着的人,或者那些看起来知道怎么站的人。于是,新的长官出现了,新的老爷换了个名头又回来了。革命变成轮替,解放变成换主。”

阿特琉斯沉默。他知道张天卿在说什么——最近已经有迹象了。一些在早期战斗中立功的军官,开始享受特殊配给;几个负责物资分配的官员,家里忽然多了稀缺的药品和罐头;还有那些自发组织的“市民委员会”,成员逐渐固定为几个能说会道的人,普通民众的声音反而被边缘化。

“识字,”张天卿继续说,“是我们给每个人发的一把尺子。”

“一把尺子?”

“对。一把能丈量世界的尺子。”张天卿的手指轻轻敲着玻璃,“你能看懂文件,就能判断那个官员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你能读会议记录,就能知道自己的利益有没有被代表。你能写自己的名字,就能在选票上——如果我们将来能有选票的话——画出真正的选择,而不是被人在耳边说‘选这个,他给咱们发粮食’。”

他看向阿特琉斯,眼中金色的火焰在跳动:

“这会节省很多麻烦。一个识字的农民,如果发现分给他的土地面积不对,他会拿着地契和测量标准来和你理论,而不是聚众闹事或者忍气吞声。一个识字的工人,如果发现生产指标不合理,他能看懂数据,提出具体的修改建议,而不是消极怠工或者在背后骂街。”

“更重要的是,”张天卿的声音压低了些,“这会让他们‘当主人’当得实在。不是名义上的主人,是真正能行使权利、承担责任的主人。他们会争吵——为怎么分地争吵,为工厂管理争吵,为学校教什么争吵。争吵很烦人,很没效率,但那是活着的政治。沉默的顺从才是死的政治。”

阿特琉斯苦笑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效率。GBS的威胁还在,粮食不够,药品短缺,每天都有士兵因为伤口感染死去。在这种时候投入资源搞扫盲,很多人会觉得……不合时宜。”

“恰恰相反,”张天卿摇头,“现在最合适。因为人在绝境中学习的东西,记得最牢。当一个人饿着肚子、冒着轰炸来学认字,他会真正明白这些字的重量。他知道‘民’字不是轻飘飘的口号,是配给站前排队时脚下的冻土。他知道‘主’字不是墙上的标语,是决定明天能不能多领一把米的选择权。”

楼下的课堂里,老陈正在带领大家读简单的句子:“我们是国家的主人。”

声音参差不齐,有些人的发音带着浓重的方言,有些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但三十多个声音合在一起,在空旷的仓库里形成一种低沉而坚实的共鸣。

张天卿听着那声音,继续说:

“而且,识字会让他们更有个性。是的,个性——这个词在黑金时代是贬义词,意味着‘不稳定因素’‘需要矫正的偏差’。但我们需要个性。一个只会服从命令的士兵,最多是个好武器。但一个能思考、能判断、有时甚至敢质疑命令的士兵,才可能成为真正的战士。”

“同样,一个只会重复上级指示的工人,最多是个合格的零件。但一个能发现问题、提出改进、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创造的工人,才是重建这个国家需要的建设者。”

他转过身,直视阿特琉斯:

“GBS想把所有人变成功能固定的工具。我们要做相反的事——给每个人打开尽可能多的可能性,哪怕那意味着混乱、低效、和无数让人头疼的‘自我发挥’。”

阿特琉斯沉默了许久。他想起H——那个被“蜂巢”改造得几乎失去自我、最终却在背叛与死亡的夹缝中,用一句“谢谢”找回了些许人性的女人。如果她从小有机会识字、读书、思考,如果她不是被当作武器培养,她的人生会不会不同?

“但时间不够,”阿特琉斯最终说,“扫盲需要时间,而敌人不会等我们。”

“那就边打边学,”张天卿说,“就像我们现在做的。在战壕里教士兵认字,在工厂休息时间教工人算术,在防空洞里给孩子们读故事——哪怕那些故事是讲怎么包扎伤口、怎么识别毒气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是关于那些从GBS母舰救出的“原型”的初步评估。

“说到时间,”张天卿的声音沉了下来,“医疗组那边的报告看了吗?”

三、原型的困境

阿特琉斯接过报告。厚厚的一叠,大部分是数据和医学术语,但结论很明确:那些被救出的“原型”,生理结构已经高度特化,无法适应正常人类的环境。

“γ-7系列,深海矿工原型,”阿特琉斯念着摘要,“肺部结构已改造为鳃状,能直接过滤水中的氧气,但在空气中会迅速衰竭。皮肤有抗压和保温层,但在标准大气压下会因压力差而破裂。他们……只能活在高压深海环境,或者特制的培养液里。”

“ε-3系列,大气层外建筑工,”张天卿接道,“肌肉密度是常人的三倍,骨骼强化,但循环系统脆弱,无法长期承受重力。他们的心脏是为了零重力环境设计的,在地面会超负荷工作,最多活六个月。”

报告一页页翻过。每个系列的“原型”都是一个悲剧——他们被设计得太“完美”了,完美到只能存在于特定环境、执行特定任务。离开了那些环境,他们的身体就是精致的刑具,时刻折磨着他们。

“最麻烦的是神经系统,”阿特琉斯翻到最后一章,“很多原型的大脑被修剪过。数据处理员的愉悦中枢与逻辑运算区直连,他们只会在‘完成计算任务’时感到快乐。深海矿工的恐惧反应被抑制,危险预警系统直接连接到运动中枢——遇到威胁时不是害怕,是自动规避。”

“没有恐惧,也没有勇气,”张天卿低声说,“没有迷茫,也没有选择。只有功能。”

两人沉默了。窗外,扫盲班下课了,学员们陆续走出仓库。王婶走在最后,手里紧紧攥着写满字的草纸,像攥着什么宝贝。

“医疗组的建议是什么?”张天卿问。

“分成三类处理。”阿特琉斯念道,“第一类,生理结构相对接近正常人、大脑修剪较少的,尝试进行有限度的‘社会化训练’,看能否融入社会——但成功率预计低于百分之十。”

“第二类,生理结构特殊但大脑相对完整的,建议建立专门的生活设施,提供适合他们的环境,让他们……平静地度过余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第三类,生理和神经系统都已高度特化、且存在严重痛苦的……建议实施安乐死。医疗组认为,让这些原型继续活着,是不人道的折磨。”

“安乐死。”张天卿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他们不是‘人’,从法律上说,”阿特琉斯试图用理性的口吻分析,“他们是GBS制造的产品。我们没有义务……”

“但我们救了他们,”张天卿打断他,“从GBS手里救出来,不是为了再杀死他们。”

“那怎么办?让他们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张天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民”“主”“劳”“动”“权”五个字还留在那里,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飘落。

“老陈今天教这五个字,”他忽然说,“教得很对。‘民’——他们是生命,无论怎么诞生的。‘主’——他们该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劳动’——他们被设计来劳动,但也许能找到别的存在意义。‘权’——最基本的权利,是活着的权利。”

他转过身,眼中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告诉医疗组:不允许安乐死。对第一类原型,全力尝试社会化。对第二类,不惜代价建造专门设施。对第三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