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的遗物
圣辉城地下第九层,“蜂巢”计划数据废墟。
阿特琉斯站在巨大的服务器阵列前,脸色苍白得像死人。胸口的伤口在作痛,但更痛的是眼前的发现。风信子公会的技术员们像考古学家一样,小心翼翼地从被部分摧毁的数据库里提取碎片。H在死前留下的加密档案,像一颗定时炸弹,在深层目录里静静等待了七个月。
“会长,最后一层密码破译了。”技术主管的声音在颤抖,“需要……需要您亲自确认。”
阿特琉斯走过去,全息屏幕亮起。档案没有标题,只有编号:Ψ-00/最终记录/清除前72小时。
画面出现。是H的脸,但又不是阿特琉斯熟悉的那个H——镜头前的她更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眼神里有种尚未被完全磨灭的灵动。背景是一个简洁的房间,不是圣辉城的任何地方。
“如果有人在看这段记录,那说明我已经死了,或者接近死亡。”H的声音平静,“‘蜂巢’的最终协议会在我大脑停止活动后72小时,自动销毁所有潜伏档案。但我在植入物里留了个后门——如果我在销毁前经历剧烈的道德认知冲突,后门会激活,保存这份记录。”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是赫莲娜·冯·克莱斯特。黑金国际‘蜂巢’计划Ψ序列00号执行体。我的任务是潜伏到北境抵抗力量核心,目标是阿特琉斯和张天卿。”
“但在我成为Ψ-00之前,在我被捕获、被改造、被植入虚假记忆之前……我曾经是个人。一个有父母,有童年,有理想的人。”
画面切换。出现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小女孩,八九岁模样,穿着旧时代的连衣裙,站在一片废墟前笑。照片角落有字:“赫莲娜,摄于卡莫纳第五联邦帝国崩溃后第二年,家乡克莱斯特领。”
“我的家族是旧贵族,但在帝国崩溃时选择了平民阵营。我父亲认为,贵族特权是帝国腐朽的原因之一。他上交了大部分土地,只保留祖宅,开始学习如何当一个‘普通人’。”
“然后黑金来了。”
H的声音变得冰冷:
“他们不需要有理想的旧贵族,无论这理想是什么。我父亲被以‘阴谋复辟’的罪名处决,母亲在狱中‘病死’,我因为年龄小,被送进‘再教育营’——那其实是黑金的早期实验基地,他们在那测试如何批量改造人的心智。”
画面出现模糊的影像记录:一排排铁笼,里面关着孩子。穿着白大褂的人拿着注射器和脑波监测仪。
“我在那里待了六年。编号47。每天接受电击、药物注射、重复的意识形态灌输。他们要抹掉‘赫莲娜’,创造一张白纸,然后画上他们需要的图案。”
“大部分孩子疯了,或者死了。我活下来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些实验员中,有一个人会偷偷往我的配给里塞额外的营养剂。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有时候是一本旧书。”
画面定格在一只手,正在往铁笼里塞一本书。书名看不清,但封面是深蓝色的。
“那个人叫张…。”
阿特琉斯的呼吸停滞了。
“他是黑金的低级研究员,负责记录实验数据。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潜伏者——北方卡莫纳临时政治协司的人,也就是北司的前身。他在收集黑金人体实验的证据,同时尽可能保护实验体。”
H的影像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很讽刺,对吧?我后来的刺杀目标张天卿,他的父亲的手下,是那个在黑暗里给了我一线光的人。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怎么假装顺从,怎么保护自己的核心记忆,怎么在绝对控制下保持一丝自我。”
“他说:‘赫莲娜,记住,只要你还知道自己是谁,他们就永远没有真正控制你。’”
“十四岁那年,黑金认为我‘改造合格’,把我编入‘蜂巢’预备队他在那之前调离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能逃出去,去这里找张维岳。告诉他,他兵不后悔。’”
画面出现那张纸条的扫描件。地址是北境的一个小镇名。那句话的笔迹刚劲有力。
“但我没逃出去。‘蜂巢’的最终改造开始了——神经手术、记忆覆盖、人格重塑。他们用三年时间,把赫莲娜·冯·克莱斯特变成了Ψ-00,一个完美的潜伏工具。”
“但我留了一手。在最后一次神经手术前,我偷偷把关于黑金的记忆、那张纸条的图像、还有‘蜂巢’计划的完整架构,加密藏进了大脑皮层的一个非功能区。有人教过我的——‘在最深的黑暗里埋一颗种子,等春天。’”
影像中的H抬起头,直视镜头:
“阿特琉斯,如果你在看这个,我要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对不起我差点杀了你。但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年,是我成为Ψ-00后,最像‘人’的时光。你给我的信任,你教我的东西,你偶尔流露的温柔……那些都是真的。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它们是真的。”
“还有张天卿。告诉他,他父亲是个好人。告诉他,那张纸条的地址,在黑金倒台后,我去过一次。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废墟。但我在废墟里埋了个东西——他父亲留下的研究笔记,关于黑金人体实验的所有证据,还有……关于‘神骸’的早期记录。”
她深吸一口气:
“最后,关于‘蜂巢’。Ψ-00不是唯一一个。在我们这期训练营,至少有二十个‘成功品’被投放到了各个势力。有些在黑金内部,有些在西格玛,有些在更远的地方。名单和识别特征,我藏在——”
画面突然剧烈闪烁,出现大量噪点。
“他们发现我了……清除程序……启动……”
H的最后影像是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眼神里有刹那的惊恐,但随即平静下来。她对着镜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有声音。
但阿特琉斯看懂了。
她说的是:“快走。”
记录结束。
服务器室里一片死寂。技术员们呆若木鸡地看着阿特琉斯。
阿特琉斯站在原地,感觉胸口伤口传来的痛楚,和心脏被撕裂的痛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剧烈。
赫莲娜……H……Ψ-00……张维岳……张天卿……
这些名字像锁链,一环扣一环,最终勒紧了他的喉咙。
“会长,”技术主管小声问,“要报告司长吗?”
阿特琉斯闭上眼,许久,睁开:
“不。先不要。把这份记录最高等级加密,除了我,任何人不得调阅。继续挖掘数据库,找她说的那份‘名单’。”
“可是司长那边——”
“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他,”阿特琉斯打断,“但不是现在。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他看向门外——那里通往圣辉城的上层,民众游行的声音隐约传来。关于是否继续救助“原型”的争议,已经演变成对战时管制的全面抗议。
尺子已经发下。民众开始丈量自己的权利,也丈量领导者的决策。
而阿特琉斯手中,刚刚握住了另一把尺子——一把能丈量历史、丈量背叛、丈量人性复杂度的尺子。
这尺子,太沉重了。
荒野课堂
北方峡谷,游离者营地。
营地建在一个半天然的山洞里,入口隐蔽,内部却意外地宽敞。洞壁上挂着用废弃电路板改造的照明灯,发出幽幽的蓝光。大约五十个游离者生活在这里——有人类改造体,也有少量从GBS逃出来的、尚未完全特化的“原型”。
人间失格客坐在洞窟中央的火堆旁,面前摊着几本用防水布包裹的旧书。笑口常开和其他队员坐在他身边,对面是游离者首领和几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成员。
“识字课明天开始,”人间失格客说,“今天,我想听你们讲故事。”
首领——他自称“老卡”——咧开嘴笑了,露出半口金属牙齿:“故事?我们这儿最多的就是故事。悲惨的故事,荒诞的故事,让人笑不出来的故事。”
“那就讲最古老的那个,”人间失格客说,“关于卡莫纳。关于这个世界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老卡沉默了一会儿,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焰噼啪作响,映亮了他半机械化的脸。
“卡莫纳第五联邦帝国,”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地底的回声,“那是一个……传奇。疆土六百八十四万平方公里,西起铁脊山脉,东至无尽海,北抵永冻荒原,南接翡翠雨林。三亿五千万人口,多民族,多文化,曾经是这片大陆上最闪耀的星辰。”
他的眼神飘远,仿佛看到了那个早已消逝的时代:
“帝国的强大,靠两样东西:资源,和天才。北方有世界上最大的神骸矿脉——虽然那时候还不叫‘神骸’,叫‘星核’。南方有肥沃的土地。东方有深水港。西方有地热能源。而最重要的,是五位博士。”
“阿曼托斯,”笑口常开轻声说,“我在北境的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达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的设计者。”
“不止是设计者,”老卡摇头,“他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二十二岁失踪时,已经奠定了帝国在空间物理、高维数学、能量武器理论上的所有基础。他的《阿曼托斯空间分子核云论》《神骰利用理论》——是的,那时候‘神骸’写作‘神骰’,象征未知与可能性——直到现在,北境和GBS的科技,都还建立在他的理论上。”
他一个个数着:
“阿尔雅斯博士,生物学与医学巨擘。五十五岁病逝,留下了《五大生物与医序理论》《生物分生论》。他让帝国的医疗水平提升了一个世纪,人均寿命从四十五岁提高到六十八岁。但讽刺的是,他的理论后来被GBS扭曲,用来制造那些特化的‘原型’。”
“苏克里斯博士,工业之父。九十五岁老死,留下《苏克里斯理论》《工业空间》《工业多维论》。他设计的工厂可以自我修复、自我优化,生产效率是旧时代的三十倍。帝国的繁荣,建立在他的流水线上。”
“克里斯蒂安里博士——你们可能更熟悉这个名字的后半部分‘克里斯蒂安里斯’。”老卡看向人间失格客,“达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那个‘克里斯蒂安里斯’就源自他。四十五岁车祸身亡,留下了《工业与人口》和最后的遗作《多尔工器》。他相信,工业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反过来。所以他设计的机器都留有‘人性化接口’,允许工人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最后是克曼哈顿斯博士,核能与城市规划专家。他建立了帝国的能源网络,让最偏远的村庄都能用上电力。他写的《克曼哈顿斯核分子模型》,至今还是核物理的入门教材。”
老卡停下来,喝了口水。洞窟里一片寂静,只有火焰的噼啪声。
“那是一个群星闪耀的时代,”他低声说,“被称为‘卡莫纳群星闪耀之时’。五位博士,加上他们各自带领的团队,在短短二十年里,把帝国从战后废墟建成了科技乌托邦。没有饥饿,没有贫民窟,教育免费,医疗普及,艺术繁荣。”
“那为什么会崩溃?”战斗模式102问,他的机械眼中数据流闪烁——正在记录这段历史。
“因为人性,”老卡苦涩地说,“或者说,因为理想与现实的鸿沟。”
他伸出那只半机械的手,在火光下翻转:
“帝国建立在崇高的理想上:消除阶级,共享繁荣,用科技解放人类。但执行这些理想的是人——有野心的人,会犯错的人,会妥协的人。”
“第一帝国因内部权力斗争灭亡。第二帝国因经济分配不均崩溃。第三帝国在外部压力下分裂。第四帝国……那是‘平民之怒’,底层民众起来推翻了变得官僚化、特权化的政府。”
“第五帝国,也就是最后一个,是科尔曼·阿特顿斯-卡普芙利斯里建立的。他吸取了前四次的教训,试图建立真正的民主联邦。他给了平民真正的权利:选举权、监督权、罢免权。他拆分大企业,限制资本,建立全民福利。”
“然后,”老卡的声音变得沙哑,“四十五国联军来了。”
洞窟里的游离者们低下头。有些改造程度较深的,发出低沉的、非人的呜咽。
“为什么入侵?”摸金校尉问。
“‘神骰’,”老卡说,“也就是现在的‘神骸’。阿曼托斯的研究队在北方B-7区地底发现了它——一种几何符号与不规则发光体的混合存在,散发着无法理解的能量。最初的探测队,除了阿曼托斯本人,全部死亡或发疯。只有他活下来了,还从中学到了……某种知识。”
“其他国家害怕了。一个拥有先进科技、庞大资源、再加上这种未知能量的帝国,太危险了。所以他们联合起来,打着‘防止科技滥用’的旗号,发动了战争。”
老卡讲述着那场持续十五年的战争:
一千万五百名士兵战死。十门基于阿曼托斯理论建造的“神骰大炮”——达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的前身——因超负荷使用而炮管爆炸。二十多名帝国最杰出的将领阵亡,包括阿曼托斯的父亲,阿特金森·阿特拉斯,被誉为“万战之狐”。
最终,帝国分裂了。三亿五千万人口,在战火、饥荒、屠杀后,只剩下一亿多人。
“阿曼托斯博士在第三次神骸开发实验爆炸中失踪,”老卡说,“但根据一些流传在改造者之间的秘密传说……他其实没死。”
人间失格客猛地抬起头,碎金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闪烁:“没死?”
“他以意识体的方式存活下来了,”老卡压低声音,“寄生在……斯劳特的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