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电波
铁脊山脉北麓,永冻层边缘,地下三百米。
这里的寒冷是另一种概念——不是温度的低下,而是时间的凝固。空气像淬过火的玻璃,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叶被细小的冰刃刮擦。通道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霜,霜下隐约可见旧帝国时代的工程标识:双头鹰徽记下,“卡莫纳第五联邦帝国·北极圈防御体系·暴风雨旅驻地”的字样已经斑驳。
通讯室里,仅存的六台大型电台像沉睡的巨兽趴伏在防震基座上。它们的真空管需要预热三十分钟才能工作,发报键的铜触点因常年使用磨出了光滑的凹痕。空气中有变压器油和臭氧的混合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属于旧时代纸张和皮革腐朽后的味道。
特斯洛姆·德雷沃斯德坐在主控台前。他今年应该六十七岁了——如果外面那个崩溃的世界还使用统一的历法。但实际上,自从四百零三个月前最后一次收到帝都的“坚守待命”指令后,时间在这里就变成了羊水维持系统上跳动的数字,以及士兵们脸上越来越深的皱纹。
他身上穿着第五帝国末期配发的将官礼服,深蓝色呢料依旧笔挺,金色绶带一尘不染,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的铜扣因为反复擦拭而变得很薄。他的脸像用冻土雕成的——深刻的皱纹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严寒刻下的年轮。只有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永冻层深处未被污染的冰芯,还保持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清明。
“旅长,”通讯兵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设备过载导致的声带痉挛,“信号……确认了。编码验证通过。是北境政权,自称‘卡莫纳临时人民管理委员会’。对方最高指挥官要求与您直接通话。”
特斯洛姆没有立刻回应。他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手套已经很旧了,洗得发白,但每一个褶皱都熨烫得整整齐齐——轻轻抚过控制台上那块铜牌。牌子上刻着:
暴风雨旅
第五帝国之剑
于绝境中绽放,在寒风中永生
“接过来。”他说,声音像两块冰相互摩擦。
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接着,一个年轻得令他惊讶的声音响起:
“这里是北境临时中央政府主席、北司第四十一任司长张天卿。请问是第五帝国暴风雨旅特斯洛姆·德雷沃斯德旅长吗?”
特斯洛姆闭了闭眼。第四十一任。这个数字让他计算了一下——沙斯·克里斯汀特创立北司是在帝国崩溃后第三年,那么现在……外面已经过去四十年了。
“我是特斯洛姆·德雷沃斯德,卡莫纳第五联邦帝国第三集团群暴风雨旅旅长,军衔少将。”他用旧帝国的标准格式回应,每一个音节都像在背诵刻在骨头上的经文,“根据帝国历387年5月17日签发的第0447号命令,我部奉命镇守北部边境防线,至今未收到撤退或解除警戒指令。”
他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控制台上那盏微弱跳动的指示灯:
“请告知:第五帝国是否还存在?帝都现在由谁控制?皇帝陛下……是否安好?”
通讯另一端的沉默,长得像永冻层的黑夜。
然后,张天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特斯洛姆将军,以下信息可能对您来说……难以接受。请您做好准备。”
“卡莫纳第五联邦帝国,已于四十年前崩溃。具体时间是帝国历387年11月3日——也就是您收到‘坚守待命’指令后的第168天。崩溃原因包括:外部四十五国联军入侵,内部资源分配失衡,以及……‘神骸’相关实验事故引发的连锁灾难。”
“帝都‘星穹城’在最后一战中沦为废墟。根据战后统计,帝国三亿五千万人口,在战争、饥荒、瘟疫和后续混乱中,损失超过三分之二。皇室成员……无一幸存。”
“之后是长达十五年的‘大溃败时期’。各军团自立,军阀割据,黑金国际等外部势力介入。直到二十五年前,由前帝国军事部长沙斯·克里斯汀特组建的‘北方卡莫纳临时政治协司’——即北司——开始在北方建立秩序。”
“我是北司第四十一任司长张天卿。我的父亲,张维岳,曾任帝国暴风雨旅第五团团长,后晋升少将,在帝国崩溃后独自游击五年,于帝国历392年加入北司,成为第四十任司长。他于八年前战死。”
通讯室里死一般寂静。几个老通讯兵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有人发出压抑的、像动物受伤般的呜咽。
特斯洛姆坐着,一动不动。他的脸像冻土面具,只有眼角细微的抽搐暴露出面具下的裂痕。他缓缓抬起手,摘下军帽,露出一头银白色的短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
“陛下……”他低声说,不是对通讯器,是对着空气,“臣……无能。”
然后他重新戴上军帽,动作标准得像个刚入伍的新兵。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原般的平静:
“张司长。感谢告知。那么请问,现在的‘北境’,控制范围多大?人口多少?军事力量如何?以及——你们的目标是什么?”
张天卿的回答简洁而清晰:
“实际控制面积约一百二十万平方公里,主要为原帝国北方七省。人口约两千万。常备军六十五万,民兵预备役一百二十万。我们刚刚赢得对‘全球生物标准化组织’的战争,收复了七十八万平方公里失地,但那些土地大部分已成废土。”
“我们的目标,是统一卡莫纳全境,重建一个属于全体卡莫纳劳动人民的共和国。不是帝国的复辟,是一个新的、没有皇帝、没有贵族、没有剥削的国家。”
特斯洛姆沉默地听着。当听到“没有皇帝”时,他灰蓝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像冰层下的暗流。
“张维岳的儿子……”他喃喃道,然后提高声音,“张司长,请告知你父亲战死的具体情况。以及——他临终前,有没有留下关于帝国、关于暴风雨旅的……任何话?”
这一次,张天卿的沉默更久了。
“父亲在铁砧堡战役中,为掩护平民撤离,率领断后部队与黑金国际的‘人间神只’初代体交战。”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虽然很细微,“一换十。力竭而死。遗体……未能回收。”
“临终前,他对身边的士兵说:‘告诉天卿,要像山一样。’”
“至于帝国……”张天卿顿了顿,“父亲留下的私人笔记里,有一段关于暴风雨旅的记载。他说:‘我在第五团的时候,特斯洛姆旅长告诉我们——暴风雨不是毁灭的力量,是清洗大地的力量。洗净污秽,才能长出新的东西。’”
特斯洛姆闭上了眼睛。那一刻,这个在永冻层坚守了四十年的老将,脸上终于露出了某种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极深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
“他还记得。”特斯洛姆轻声说,然后睁开眼睛,“张司长,暴风雨旅目前情况如下——”
他像做例行汇报一样,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
“编制保持完整,理论上应有三十五万人。实际存活……十万零七百四十三人。全部为自然人类,无克隆体,无深度改造。平均年龄五十一岁,最年轻的士兵今年四十二岁。”
“装备存量:外骨骼装甲一万两千套(完好率68%),主战坦克两千零三十七辆(可用状态),重型火炮两百门,防空系统十六套,高分子分离加农炮三台。弹药库存约标准作战量十五个基数。”
“生活物资:羊水循环系统可维持二十年。粮食储备按当前消耗速度,可支撑一百一十二年。能源核心剩余寿命……约三个世纪。”
他停顿,灰蓝色的眼睛望向通讯室墙上的帝国全盛时期疆域图——那张图的边缘已经卷曲泛黄。
“我们镇守的边境线,四百二十万平方公里。四十年来,击退来犯之敌一百零七次,歼灭敌军约一百万人。最后一次大规模交战,是在十七年前,与一支自称‘黑金国际勘探队’的部队。之后……再也没有人来过。”
“直到今天。”
通讯器里传来张天卿沉重的呼吸声。
“特斯洛姆将军,”他最终说,“我以北境临时中央政府主席的名义,正式邀请暴风雨旅……回家。”
“你们坚守的帝国已经不在了。但你们守护的土地还在,土地上的人还在。我们需要你们的力量,更需要你们的……记忆。”
“卡莫纳需要知道,在她最黑暗的时代,还有一群人在冰原深处,从未放下过枪。”
特斯洛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如四十年前那个在阅兵式上接受皇帝检阅的年轻旅长——走到墙边,伸手触摸那张地图上帝国的轮廓。他的手指划过北境,划过铁脊山脉,划过现在已经属于“北境”的土地。
“张司长,”他背对着通讯器说,“你知道,对一个帝国军人来说,最重要的誓言是什么吗?”
“请指教。”
“不是忠于皇帝,不是忠于政权。”特斯洛姆转身,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像冰原尽头的极光,“是忠于土地。是‘此身既许国,何以计生死’。是哪怕帝国化为尘埃,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依然值得用血去浇灌。”
他走回控制台,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暴风雨旅接受邀请。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我部将士必须保留原有编制和荣誉称号。我们不是投降,是……归建。”
“第二,我部不参与内战。如果北境的敌人是外来侵略者,我们打到底。但如果是对卡莫纳人自己……”
“第三,”特斯洛姆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锋利,“我要见你。当面见。我要看看张维岳的儿子,配不配得上他父亲的姓氏,配不配得上……我们这些人四十年的等待。”
通讯另一端,张天卿回答得毫不犹豫:
“条件全部接受。我会亲自前往接应。坐标和路线,请通过加密频道传输。”
“最后一件事,将军——外界已经变了。辐射、变异生物、气候异常、还有‘神骸’污染的废土……你们的装备可能需要适应改造,士兵也需要接受现实再教育。”
特斯洛姆嘴角第一次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冷得像冻裂的岩石:
“张司长,我们在这片永冻层活了四十年。见过零下六十度的暴风雪,见过因为地壳变动而从冰层里爬出来的、帝国时代实验失败的产物,见过天空变成紫色、电磁脉冲摧毁所有电子设备的‘极光之日’。”
“你说外界变了?”他轻轻摇头,“对我们来说,只是换了一个……稍微温暖点的地狱。”
通讯结束。特斯洛姆摘下耳机,对着控制台静坐了整整十分钟。然后他起身,走到通讯室门口,按下了一个四十年未曾使用过的按钮。
整个地下基地,响起了旧帝国时代的集结号声。
呜——呜——呜呜——
声音在漫长的甬道里回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冰层下苏醒。
白霜镇的枪声
同一时间,铁脊山脉南麓,原白霜镇遗址。
说是“遗址”已经过于客气。这里只剩下一片被冰雪半掩的混凝土碎块,几根扭曲的钢筋从冻土里刺出,像巨兽死亡后露出的肋骨。风从北方永冻层刮来,裹挟着冰晶,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玻璃渣。
卡勒·科斯基宁趴在一处断墙后面,透过“冬神之息”的瞄准镜观察着五百米外的山谷。他呼出的白气在镜片上凝结成霜,又被他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拇指抹去——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瞄准镜里,十二个穿着白色伪装服的人正在山谷里搭建临时营地。他们的动作专业而高效,但装备很杂——有旧帝国边防军的制式步枪,有黑金国际的改造外骨骼,还有几件看起来像是自制的能量武器。营地中央,一个穿着厚重防辐射服的人正调试着一台设备,天线指向天空。
“掠夺者,”卡勒对着衣领边的麦克风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那种惯常的懒散,“但不是普通货色。看见那个天线了吗?军用级长波发射器,黑金三年前停产的老型号。他们在找东西。”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回应,是五十公里外一个避难所的通讯员:“‘冰狐’,能确认他们在找什么吗?需要派人支援吗?”
“支援?”卡勒轻笑,呼出的白气在枪身上方飘散,“来给我送热咖啡吗?不必了。十二个人,天气晴好,风速每秒四米,湿度……啧,简直是为狙杀设计的完美下午。”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冻硬的雪地在身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瞄准镜的十字线锁定了那个调试设备的人——应该是头目,因为其他人都在看他脸色。
“猜猜看,”卡勒自言自语,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是他的头先凉,还是我的咖啡先凉?”
他没有立刻开枪。极度的耐心是一个狙击手的尊严,尤其是在这种零下二十五度的环境里。他看着那些人搭起帐篷,升起伪装网,启动一个小型反应堆。看着他们轮班警戒,看着头目摊开一张纸质地图——这在电子地图普及的末日极其罕见。
然后他看见了地图上的标记。一个红圈,圈住的位置是……白霜镇地下矿洞入口。
卡勒的眼神冷了下来。那里面有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十九岁那年,他就是从那里面爬出来的少数幸存者之一,带着一身辐射伤和三根冻掉的脚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