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回响
北方永冻层,暴风雨旅总部,“铸铁堡垒”深层会议厅。
空气冷得能看见呼吸凝成的白雾。会议室是旧帝国时代的风格,高耸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齿轮状吊灯,冷白色的灯光照亮长条形的合金会议桌,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围坐的六个人影。
特斯洛姆·德雷沃斯德坐在主位,身后站着两名身姿笔挺的副官。他身上依旧穿着那套笔挺的帝国将官礼服,但此刻肩上多了一枚临时铸造的、刻着北境星辰与暴风雨旅闪电徽记的联合肩章。他的脸色比四十年来任何时候都要严峻,灰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桌边坐着的五个人。
五个旅长。五个在帝国崩溃后,同样选择了坚守、但走向了不同道路的帝国遗族。
第三百十五旅,“帝国之师”旅长,海因里希·冯·施特拉赫维茨。一个头发花白、身材高大挺拔的老者,脸上有着被极地寒风雕刻出的深刻皱纹,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他的礼服胸前挂满了旧帝国时代的勋章,每一枚都擦拭得锃亮。
第四百十一旅,“刀锋之影”旅长,卡特琳娜·“夜枭”·沃尔科娃。唯一的女性旅长,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实际年龄未知。她身形修长矫健,穿着一身贴合的深灰色战术服,外面随意披着帝国军官大衣,深褐色的短发利落,眼神沉静如水,却透着刀锋般的警觉。她身后站着两名戴着全覆式头盔、沉默如石的护卫。
第二百二十旅,“高山之鹰”旅长,埃里克·索尔森。一个壮硕如熊的男人,红褐色的大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粗壮的臂膀撑得礼服紧绷。他嗓门洪亮,坐姿随意,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部队据守铁脊山脉西段的高山堡垒,擅长山地战与恶劣气候作战。
第一百零八旅,“荣誉之师”旅长,阿尔贝特·冯·伦德施泰特。一个瘦削、严肃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纸质文件和数据板,手指正快速在上面记录着什么。他的部队以严谨的纪律和对帝国传统的恪守着称。
第一百零七旅,“铣刀之师”旅长,汉斯·“工头”·克虏伯。与其说是军人,更像工程师。他穿着沾有机油污渍的工装,外面套着件破旧的军大衣,双手粗大,指节处满是老茧和伤痕。他正埋头摆弄着一个精巧的齿轮模型,对会议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偶尔抬头时,眼中闪过的精光显示他并未漏掉任何细节。
“人都齐了。”特斯洛姆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回音,“四十年了。我以为,除了我们暴风雨旅,第三集团军群的其他兄弟单位,都已经……消散在历史里了。”
海因里希率先回应,声音洪亮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消散?不,特斯洛姆,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坚守’方式。第十五旅从未离开过黑森林要塞。我们守住了帝国最后的生物实验室和种子库。四十年来,击退了十七次掠夺者进攻,保存了超过四千种濒危动植物基因样本。”
卡特琳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第十一旅转入地下。我们成为了‘幽灵’,在废土与军阀控制的夹缝中生存,收集情报,清除威胁,保护流散的帝国遗民。我们的人数最少,但我们的‘刀’,从未生锈。”
埃里克哈哈大笑,震得桌上的水杯都微微晃动:“我们第二二零旅在山里过得不错!打猎、采矿、跟变异熊摔跤!就是缺酒!特斯洛姆,你这里藏了好酒没有?”
阿尔贝特推了推眼镜,语气刻板:“第一零八旅完整保留了帝国军事学院、档案馆及百分之七十的军事技术资料。我们维持着旧帝国的军事训练标准与晋升体系。四十年来,培养了一万两千名合格军官与技术士官。我们是帝国军事传统的活化石。”
汉斯终于放下手里的齿轮模型,抬起头,声音粗哑务实:“第一零七旅?我们一直在干活。修东西,造东西,维持生产线。从单兵武器到载具引擎,从净水设备到医疗仪器。我们的人手最少,但只要有图纸和材料,我们能让任何死掉的东西重新动起来。”他顿了顿,看向特斯洛姆,“包括你们这里那些快要到寿命的坦克和外骨骼。我看过你们共享的部分数据,传动系统和能源核心需要大修。”
特斯洛姆微微颔首:“感谢诸位的坦诚。那么,进入正题。我部已与北境临时中央政府建立联系,并初步达成‘归建’协议。北境领导人张天卿,是前暴风雨旅第五团团长、帝国少将张维岳之子。”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五位旅长的表情各不相同。
“张维岳的儿子……”海因里希眯起眼睛,“我认识他父亲,一个固执但纯粹的军人。他后来加入了北司?”
“是的。并成为北司第四十任司长,战死于八年前。”特斯洛姆说,“他的儿子张天卿,如今是北境的最高领导者。他承诺保留暴风雨旅的独立编制与荣誉称号,但要求我们接受北境的整体指挥,并参与其统一与重建计划。”
卡特琳娜问:“代价是什么?我们需要付出什么?又能得到什么?”
“代价是,”特斯洛姆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再是‘帝国之剑’。我们将成为‘卡莫纳人民共和国’的武装力量之一。我们需要学习新的规则,适应新的理念,可能要与曾经的‘敌人’——那些军阀、分裂势力、甚至部分帝国遗族——并肩作战或谈判。我们坚守四十年的‘帝国’,将正式成为历史书里的一页。”
“而能得到的是,”他顿了顿,“一个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以主人而非流亡者身份活下去的机会。一个结束四十年冰封与等待、重新为脚下土地而战的意义。以及……北境的资源、技术和人力支持,帮助我们这十万名平均年龄五十一岁的老兵,在解冻后的世界生存下去。”
埃里克挠了挠大胡子:“听起来不赖!总比在山里跟熊抢吃的强!但老子可不想听一群毛头小子指手画脚!打仗,得听我们这些老家伙的!”
阿尔贝特皱眉:“理念问题。北境宣传的‘人民共和国’、‘无阶级社会’,与帝国贵族传统和军事荣誉体系存在根本冲突。我们的士兵能接受吗?我们这些指挥官,又该如何自处?”
汉斯敲了敲桌子,发出金属碰撞声:“实际问题。我们加入,北境能提供多少资源?食物、能源、医疗、零部件。我们三十五万人,不是小数目。还有,我们的装备标准、通信协议、后勤体系,都需要整合。这活儿,不轻松。”
海因里希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特斯洛姆,抛开所有条件。以你四十年的坚守和与北境的接触,你判断,这个张天卿,以及他的北境,值得我们将帝国的最后遗产托付吗?他们,配得上我们手中的剑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特斯洛姆身上。
特斯洛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他走到会议室一侧的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绘制在坚韧合成布上的卡莫纳全境地图。地图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一些地区的标记已经模糊,但整体轮廓依旧清晰。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北方永冻层,划过铁脊山脉,划过焦土盆地,划过南方海岸线,最后停在圣辉城的位置。
“四十年前,”他缓缓说,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我们接到的最后命令,是‘坚守待命,直至帝国光复’。我们等了四十年。皇帝没有回来,帝国没有光复。”
“我们等待的,不是一个已经化为尘埃的王朝,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我们等待的,是一个还能让我们手中的枪、身上的军装、胸前的勋章,重新拥有‘意义’的时刻。”
他转过身,面对五位旅长:
“张天卿也许不是皇帝。北境也许不是帝国。但他们在这片废墟上,重新点燃了火,竖起了旗,聚集了人。他们不是为了复辟旧梦,是为了建造一个新的、属于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家园。”
“他们也许不完美,理念也许与我们格格不入,前路必然充满荆棘与争吵。”
“但是——”
特斯洛姆的声音陡然提高,灰蓝色的眼睛里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他们还在战斗!没有像我们一样躲进深山、冻原、地下!他们用比我们少得多的资源,更年轻、更缺乏经验的人员,去对抗黑金,对抗GBS,对抗这片废土上的一切豺狼虎豹!他们跌倒了再爬起来,失败了再尝试,用血和命,一寸一寸地夺回属于卡莫纳的土地和尊严!”
“他们也许不懂帝国的礼仪,不熟悉贵族的传统。”
“但他们懂得,什么叫做‘不放弃’。”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个人:
“海因里希,你的生物实验室和种子库,难道只是为了留给一个死去的帝国观赏吗?它们不应该让新的田野长出庄稼,让新的森林恢复生机吗?”
“卡特琳娜,你的刀锋,难道只为了在阴影里切割那些微不足道的威胁吗?它们不应该在光明正大的战场上,为保护更多无辜者而挥舞吗?”
“埃里克,你的高山堡垒,难道只是你和熊摔跤的游乐场吗?它不应该成为保护新家园的坚固屏障吗?”
“阿尔贝特,你的军事传统和知识,难道只为了在故纸堆里发霉吗?它们不应该传授给新一代的军人,让真正的荣耀得以延续吗?”
“汉斯,你的双手和机床,难道只为了维修那些终将彻底老化的古董吗?它们不应该为建造一个新的、更强大的卡莫纳而转动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几个旅长或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
特斯洛姆直起身,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不要求你们立刻做出决定。暴风雨旅将在一周后,正式向南开拔,前往北境控制区边境的预定集结地。届时,张天卿将亲自前来接应并进一步磋商。”
“愿意同行的,我们并肩上路。”
“选择继续观望的,我们尊重你们的决定,并保持联系通道。”
“决定另寻道路的……愿帝国最后的星光,照亮你们的前程。”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
“至于资源……在暴风雨旅内部,我们没有‘钱’的概念。需要什么,只要仓库里有,登记后领取。食物按需分配,工具按需借用,住处按需安排。因为我们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耗尽自己的生命。我们是一口锅里的饭,有的人吃得多,是因为他要干重活;有的人吃得少,是因为他暂时不饿;我们尽可能让每个人都吃上,因为挨饿的人,无法战斗。”
“但这套方法能运转,是因为我们只有十万人,因为我们在地下仓库里囤积了够用一百多年的物资,因为我们在极端严酷的环境下形成了绝对的纪律和信任。”
“北境有两千万人,他们刚刚经历战争,资源紧缺,人心各异。他们需要‘钱’,需要‘交易’,需要‘分配规则’,因为资源不是无限的,人心也不是完全无私的。就像一锅好吃的,如果吃饭的人太多,而锅太小,就必须有一套分饭的规矩,否则就会乱,就会有人吃不上,甚至为了一口饭打得头破血流。”
“我们即将进入的,就是这样一个‘大锅小饭’的世界。我们要学的第一课,可能就是如何适应‘规矩’,如何在‘规矩’下,依然保持我们这把‘剑’的锋利和‘心’的纯粹。”
“这很难。比在零下六十度的暴风雪里潜伏三天三夜更难。”
“但这就是‘归乡’的路。”
“不是回到过去,是走向未来。”
“一条我们必须自己走出来的路。”
他说完了。重新坐下,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五位旅长沉默着,各自陷入沉思。海因里希抚摸着胸前的勋章;卡特琳娜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战术刀的刀柄;埃里克摩挲着大胡子,眼神闪烁;阿尔贝特快速地在数据板上记录着;汉斯则重新拿起那个齿轮模型,但这次没有摆弄,只是静静地看着。
帝国最后的军事遗产,三十五万冰封的利剑,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而他们的选择,将深刻影响卡莫纳未来的版图与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