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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告别与破晓(1 / 2)

冰湖上的仪式

北方,无名冰湖。

这里是铁脊山脉东麓一处人迹罕至的洼地,夏季是深不见底的冷泉汇聚,冬季则冻结成一片光滑如镜、方圆数里的冰原。湖岸四周是耐寒的针叶林,此刻披着厚厚的雪冠,沉默地环绕着这片洁白的寂静。

冰湖中央,一团橙红色的篝火正在燃烧。

火堆不大,用的是从附近林中捡拾的枯枝,在冰面上挖出一个浅坑,垫上石块,才勉强点燃。火焰在极寒中努力跳跃,驱散着一小圈寒意,将围坐在旁的五个人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人间失格客、笑口常开、摸金校尉、战斗模式102、农村人。

他们在这里已经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两辆越野车停在远处的湖岸林边,覆盖着伪装网。他们没有搭帐篷,只是用睡袋围着火堆。食物很简单:烤热的压缩干粮,融化雪水煮开的茶,还有笑口常开不知何时藏起来的一小包肉干。

没有人说话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寒风掠过冰面的呜咽,以及远处山林中隐约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他们不是在等待什么,也不是在犹豫。

他们是在进行一场仪式。

一场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的仪式。

火堆旁的地面上,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枚边缘磨损、颜色黯淡的黑色金属徽章,上面曾有“蜂巢”计划的隐秘蚀刻,如今只剩下模糊的痕迹。这是人间失格客从矿坑深处带出的、属于他“改造前”身份的唯一残留。

一个染着暗红色、已经洗不干净的笑脸面具。笑口常开在港口地下黑市赢得第一次生死格斗后,用对手的血画的。她曾以为那是荣耀的开始。

一颗浑浊的、布满划痕的玻璃假眼。摸金校尉在某个贵族陵墓中被机关射瞎左眼后,自己用墓里找到的琉璃珠粗糙磨制替换上的。它陪他看过无数黑暗和财宝。

一块手掌大小、边缘融化的暗金色合金碎片,表面残留着焦糊的神经接口痕迹。战斗模式102从自己严重受损的初代躯体核心处理器上,亲手切割下来的。里面封存着他最早被赋予的、纯粹杀戮指令的原始代码片段。

一串用晒干的变异狼牙和旧时代塑料珠子串成的粗糙项链。农村人在荒野中救下的第一个游离者孩子送给他的,孩子后来死于辐射病。他一直戴着。

还有几件别的——破损的战术匕首鞘、写满密语的旧地图碎片、印着GBS标志的压缩营养剂空袋……每一样,都承载着一段血腥、黑暗、挣扎或失去的记忆。

这些,是他们决定“退隐”时,从各自行囊最深处翻找出来的。不是全部,但都是最具代表性的、与“过去那个自己”紧密捆绑的象征物。

他们带着这些东西,驾驶越野车,没有径直驶向计划中南方那片温暖的山谷,而是绕道北上,来到了这片冰湖。

因为离开,不是掉头就走。

是必须有一个终点,一个句号。

需要一个地方,足够空旷,足够寒冷,足够寂静,来容纳一场无声的焚烧。

人间失格客拿起那枚黑色徽章,在指尖摩挲了片刻。冰凉的触感,仿佛还能勾起大脑深处某些被药物和手术强行压制、却又如幽灵般不时浮现的碎片——无菌室的灯光,仪器滴答声,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还有那个模糊的、不断重复的指令:“成为武器,忘记疼痛。”

他看向火堆。

然后,手腕一翻。

徽章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入火焰中心。

火焰猛地窜高了一瞬,将徽章吞噬,发出细微的、仿佛金属哀鸣般的滋滋声,随即恢复原状。徽章在火中扭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点不起眼的灰烬,混入木炭之中。

没有告别语。没有解释。

只是一个动作。

但那个动作里,包含了太多——与“被制造”的命运告别,与“工具”的身份告别,与那段没有自我、只有服从和杀戮的黑暗岁月告别。

笑口常开看着面具上那个用血画出的、扭曲的笑脸。她记得那天,地下格斗场肮脏的空气,对手临死前瞪大的眼睛,观众疯狂的嘶吼,还有自己脸上混合着鲜血、汗水与第一次夺取他人性命后产生的、冰冷麻木的“兴奋”。她曾以为,那就是强大。

她闭上眼,将面具凑到唇边,极轻地吻了一下那个血色的笑脸。

然后,睁开眼,毫不犹豫,将面具扔进了火里。

面具是皮革和廉价颜料的混合物,燃烧得很快,腾起一股刺鼻的黑烟。那个笑脸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焦化、消失。

她在告别那个用虚假笑容和他人鲜血来武装自己、对抗世界的女孩。告别那种将生存建立在他人死亡之上的“强大”。

摸金校尉用仅剩的独眼,凝视着那颗浑浊的玻璃假眼。透过它畸形的折射,他仿佛又看到了陵墓中无尽的黑暗、腐朽的财宝、同伴临死前的惨叫、以及自己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出的、一次次违背祖训和良心的选择。盗墓者的荣耀?不过是贪婪与恐惧镀上的一层金漆。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沙哑干涩。手指用力,那颗坚硬的玻璃假眼被他捏得出现了裂痕。然后,他像投掷骰子一样,将它弹入火中。

玻璃在高温下炸裂,发出清脆的响声,飞溅出细小的晶芒,瞬间被火焰吞没。

他在告别“摸金校尉”这个名号承载的贪婪、罪孽和永远洗不净的土腥味。告别那个在死人财宝中寻找活人意义的幽灵。

战斗模式102将那块暗金色碎片平放在机械手掌上。他的电子眼聚焦其上,内部处理器高速运行,最后一次读取那片段里封存的原始指令数据流——冰冷,绝对,高效,抹除一切非战斗相关的情感与犹豫。那是他作为“兵器”出生的证明。

他没有像人类那样犹豫或感慨。他的逻辑核心早已计算出这是最优解。机械手指精准一弹,碎片旋转着飞入火焰。

碎片熔点很高,在火中只是微微发红,变形缓慢,但边缘的神经接口痕迹逐渐碳化、剥离。内部残存的微量能量与火焰相互作用,发出诡异的、如同低语般的电磁嘶声,持续了十几秒,才彻底沉寂。

他在格式化自己作为“纯粹战斗工具”的出厂设定。将那段代码,从存在的核心逻辑中永久删除。

农村人摩挲着那串狼牙项链。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那个孩子枯瘦的手,想起孩子把项链塞给他时眼中的信赖,也想起孩子蜷缩在废屋角落、在辐射病的痛苦中慢慢停止呼吸的模样。他救过很多人,也失去过很多人。这串项链,是善意的纪念,也是无力的枷锁。

他看了很久,然后解下项链,双手合十,将项链夹在掌心,低声用家乡的土语念了一段什么,像是祷祝,又像是超度。

念毕,他松开手,让项链自然坠入火堆边缘。

干燥的绳子和狼牙很快被引燃,散发出蛋白质燃烧特有的焦臭。塑料珠子熔化,滴落,变成粘稠的黑滴。

他在告别荒野游侠的身份,告别那种只能被动拯救、却无法改变悲剧根源的无力感。告别那些成为他重负的、逝去的面孔。

一件又一件。

沉默地,郑重地,或决绝地,投入火焰。

看着它们在炽热中变形、分解、化为灰烬,或者融入火焰本身。

没有欢呼,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太多表情的变化。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平静。

火光映照着五张脸,年轻或沧桑,完整或残缺,人类或机械。此刻,却奇异地呈现出某种相似的神态——卸下重负后的疲惫,斩断锁链后的轻盈,以及望向火焰深处时,那一点微弱却清晰的新生的微光。

这就是他们这么多天,没有立刻消失在山林中的原因。

离开战场很容易。

但离开“过去的自己”,需要时间,需要准备,需要一场像样的葬礼。

他们用这几天,走遍了北境控制区边缘的荒原、旧战场、废弃据点,去那些留下过他们足迹、血泪或罪孽的地方,默默地走一圈,看最后一眼。去收集这些需要焚烧的“遗物”。去在心里,跟每一个还未完全放下的执念、恐惧、愧疚或荣耀,做最后的了断。

直到来到这片冰湖,这个仿佛世界尽头般纯净又冷酷的地方,才觉得,时机到了。

火焰持续燃烧,添加的枯枝渐渐将那些残骸彻底覆盖、吞噬。

人间失格客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回家去吧,至少能包住性命……”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听过的某个句子,又像是自己内心的低语:

“梦醒时,你还在原地吗?”

“风停后,故人归不归啊?”

“茶凉了,再温还有味吗?”

“花开过,明年还似今吗?”

没有人回答。这些问题也不需要回答。

他伸出手,笑口常开默契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冰凉,她的手温热。

“不会在原地了。”人间失格客握紧她的手,像是说给她听,也说给所有人听,“因为我们烧掉了回去的地图。”

“故人也许不归,但我们会有新的家人。”

“茶凉了,就煮新的。水总在流。”

“花谢了,根还在土里。明年开的,也许不是同一朵,但依然是花。”

他站起身,拉着笑口常开也站起来。其他人也相继起身。

围着即将熄灭的火堆,五人站成一圈。

“过去,”人间失格客说,目光扫过队友们,“我们是武器,是幽灵,是工具,是荒野的游魂,是数据的囚徒。”

“今天,在这里,”他举起与笑口常开交握的手,“我们把它们烧了。”

“从灰烬里走出来的——”

他停顿,看向笑口常开,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层坚冰似乎彻底融化了,只剩下清澈的、温暖的微光:

“是她的爱人。”

看向摸金校尉:“是未来的说书人。”

看向战斗模式102:“是家园的守护者。”

看向农村人:“是田地的耕种者。”

最后,看向自己,缓缓地,清晰地说:

“是一个……想要学习如何‘活着’,而不是‘执行’或‘生存’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