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与净化
圣辉城西北,原黑金第七生物隔离区遗址,现临时改造的“精神稳定诊疗中心”。
此地远离主城区,被起伏的丘陵和枯死的防护林带环绕,气氛肃杀。高耸的混凝土围墙和锈蚀的电网诉说着它不祥的过往,但如今墙头飘扬的是北境的星辰旗,入口处有混编的北境-帝国卫兵严密把守。内部,原本用于囚禁和实验的牢房被匆忙改造为病房,刺鼻的消毒水味试图掩盖更深处隐约传来的、非人的痛苦嘶吼与呓语。
张天卿站在中心主楼顶层的观察走廊上,透过单向玻璃,俯瞰下方最大的隔离病区。
病区内,约五十名患者。清一色是南下帝国遗族中的老兵,年龄从四十到六十不等。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病号服,但许多人身上仍残留着旧式神经接口的疤痕,或肢体上有明显的机械改造痕迹。此刻,他们有的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眼神空洞;有的被束缚带固定在床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口中断续吐出含糊的音节;有的则对着空气挥舞手臂,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脸上交织着恐惧与狂怒。
更令人不安的是,当张天卿的目光扫过时,其中几个症状较轻、尚且清醒的老兵,竟仿佛有所感应,齐齐抬起头,望向观察窗的方向。他们的眼神没有焦点,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感,嘴唇翕动,似乎在重复着什么。
一旁,莱娅穿着全封闭防护服,刚刚结束一轮巡查,面罩上还凝结着水汽。她左眼的疤痕在苍白灯光下更显清晰,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疲惫与凝重:
“第三批隔离人员,总计三十七人,症状全部确认。幻觉内容高度趋同:巨门、锁孔转动声、冰冷啼哭。生理指标显示,他们旧式神经接口在幻觉发作时,会异常放电,并检测到与焦土盆地‘归乡者’能量波动特征高度相似的微弱共振信号。更麻烦的是,”她顿了顿,“这种‘共振’似乎具备某种……传染性或诱导性。与患者密切接触的医护人员和卫兵中,已出现五例轻微症状报告,均为精神力较强或长期处于高压环境者。”
张天卿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敲击,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金色的火焰在稳定燃烧,但那稳定之下,是翻涌的寒意。
“确定只是‘共振’?不是潜伏感染或意识侵蚀?”他问。
“现有检测手段无法完全确定。”莱娅如实回答,“‘神骸’能量与意识交互的机理,我们了解得太少。阿曼托斯博士留下的资料里,有关于‘集体潜意识共鸣’和‘信息型模因污染’的猜想,但缺乏实证。目前只能保守定义为‘高维能量残留引发的定向精神干扰’。”
“治疗方向?”
“药物治疗效果有限,只能镇静。尝试用特定频率的白噪音和神经电刺激进行对冲干扰,部分患者症状有缓解,但无法根除。最棘手的是,”莱娅的声音低沉下去,“这种幻觉似乎在逐渐‘清晰’。有患者报告,最近一次发作,他‘看’到了门上的纹路,甚至听到了……‘门那边’传来的、类似金属摩擦和液体流动的声音。”
张天卿沉默。目光再次投向病区内那些饱受折磨的老兵。他们曾是帝国最精锐的战士,在永冻层坚守四十年,如今却被来自地底深渊的古老回响,折磨得尊严尽失。
这不是疾病。
这是来自过去的诅咒,是对人类贸然接触禁忌知识的惩罚。
而它正通过这些老兵,这个与“神骸”有着最深历史羁绊的群体,悄然渗透进新生的北境。
“所有患者,无限期隔离。接触者,严密观察。”张天卿最终下令,声音冰冷如铁,“诊疗中心安保等级提到最高,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莱娅博士,你全权负责这里。我需要一份详细的、关于这种‘共振’如何产生、传播及可能后果的评估报告,越快越好。”
“明白。”莱娅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对外如何解释?这么多人突然失踪,家属和部队里已经开始有流言了。”
“就说在执行一项绝密的战后创伤应激障碍治疗与适应性训练。”张天卿面无表情,“命令监察总局配合,制造合理的文件轨迹和通讯记录。所有探视请求一律驳回。必要的话,可以安排几次‘远程视频通话’,用技术手段处理。”
莱娅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明白,在弄清楚这威胁的本质和规模前,封锁与隐瞒是唯一的选择。这是残酷的理智。
“另外,”张天卿补充,语气陡然变得锋利,“通知叶云鸿和阿特琉斯,针对南下遗族中所有曾参与过‘神骰’相关项目、或有深度神经接口、或近期报告过异常梦境的人员,展开第二轮、更隐秘的全面筛查。名单要绝对保密,行动要快,手段可以灵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不是歧视,不是清洗。这是……淬火。我们要在幽灵真正显形之前,把可能被它附身的柴薪,全部找出来,要么保护性隔离,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莱娅懂了他的意思。要么治愈,要么……在威胁扩散前,以最小的代价,将其扼杀在萌芽。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张天卿低声重复了泽洛斯皇帝的名言,目光却越过病区,投向南方天际,“但对于这种藏在意识深处的‘敌人’,我们的‘大炮’,又该指向哪里?”
他转身,离开观察走廊。墨蓝色斗篷在惨白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
身后的病区内,又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随即被隔音材料吞没。
淬火已始。
净化未明。
铁律与荣光
圣辉城东南三百公里,铁脊山脉南端隘口,“鹰喙”哨站。
这里是连接北境核心区与南部广阔丘陵平原的咽喉要道。哨站本身不大,依托天然岩壁建造,但此刻,哨站前方那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却肃立着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军队。
九万五千人。
肃静无声。
他们并未像寻常军队那样排成密集方阵,而是以百人队为单位,呈松散的、却暗含某种玄奥韵律的楔形队列分布。每个人,都骑乘着一匹极其高大的机械战马——“荣耀”级。战马整体轮廓仿若中古骑士的坐骑,但通体由哑光黑的复合装甲覆盖,关节处可见精密的液压与传动结构,马蹄并非血肉,而是带有自适应地形的多重抓地模块。马背上配备着紧凑的武器挂架,隐约可见能量武器与实体弹药的混合配置。
而骑士们本身,更是夺人心魄。
他们身披“帝皇”级人形护甲。装甲线条流畅而雄浑,将人体完全包裹,表面泛着暗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金属色泽,关节处有细微的幽蓝色能量纹路流淌。头盔是全覆式,面甲呈威严的T型视窗,此刻统一低垂,看不到内里骑士的面容。肩甲上蚀刻着简练而古老的家族纹章或战团徽记,每一副都不同,却又在整体的暗色调中奇异地和谐统一。
他们手中持有的武器也各不相同:有近乎等身高的厚重斩剑,有造型古朴却散发着危险能量波动的长戟,有折叠在臂甲下的复合弓弩,也有集成在护腕上的微型发射器。但无一例外,都保养得极佳,透着经年杀戮磨砺出的煞气。
没有旗帜飘扬,没有喧哗鼓噪。
只有九万五千人,九万五千匹机械马,如同九万五千尊从历史画卷中走出的钢铁雕塑,沉默地矗立在初冬的寒风中。连他们胯下的机械战马,都仿佛具有生命般凝立不动,只有偶尔眼部传感器掠过的一丝微光,显示它们正处于待命状态。
这是一种超越了简单纪律的“存在感”。一种历经无数血火淬炼、将杀戮与荣耀融入骨髓后,自然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哨站了望塔上,张天卿与特斯洛姆并肩而立,望着谷地中这支突然出现、并要求“觐见北境之主”的军队。就连身经百战的雷蒙德、埃里克等人,此刻站在他们身后,脸上都露出了罕见的凝重与忌惮。
“帝国骑士团……”特斯洛姆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敬畏与复杂,“‘帝国荣光’,‘禁军之刃’。我以为……他们早已随着帝都的陷落而玉碎了。”
“他们显然没有。”张天卿的目光缓缓扫过那沉默的钢铁森林。他的视觉增强系统正在疯狂分析着那些装甲的细节、队列的排列规律、乃至地面被机械马蹄压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九万五千人,装备精良,建制完整。他们在哪里隐藏了四十年?为何此刻出现?”
“骑士团独立于常规军团体系。”特斯洛姆解释道,语气像是在背诵某种信条,“直属于皇帝与元老院,负责最危险的斩首任务、边境巡狩、以及对内镇压重大叛乱。每一个正式骑士,都需通过被称为‘两百道试炼’的残酷选拔,涵盖武艺、学识、信仰、意志乃至艺术鉴赏。他们是帝国武力的象征,也是……旧时代骑士精神最后的守望者。”
他指向队列最前方,三个与众不同的身影。
他们同样骑乘“荣耀”级机械马,身披“帝皇”装甲,但装甲的色泽更为深沉古朴,肩甲纹章也更加繁复威严,头盔的造型分别是狰狞的龙首、肃杀的虎首和狡黠的狼首。他们身后,各自跟随着约三千名装束略有区别的骑士。
“龙首、虎首、狼首。骑士团最高阶的三位‘团长’,又称‘三首执鞭’。各自统领一支侧重不同的精锐战团。传闻中,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一打一百’的可怖战力,并非虚言。旧帝国末期,十万骑士团曾正面击溃百万叛军,伤亡比悬殊到令人难以置信。”特斯洛姆深吸一口气,“他们的装甲,据说是帝国巅峰材料学与能量护盾技术的结晶,理论上的极限防御数据是……可以短暂硬抗战术核武器直接命中。”
张天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短暂硬抗核弹?这种技术层次,已经超出了当前北境乃至黑金、GBS展现出的水平。帝国当年的底蕴,究竟有多深?
“他们来意为何?”张天卿问。
“按照《骑士法规》,骑士团有义务‘遵从当权者的指令’、‘维护帝国的尊严’。如今帝国已亡,当权者……”特斯洛姆看向张天卿,意思不言而喻,“他们或许是在观察,在判断,北境是否值得他们效忠,是否配得上承载‘帝国’的遗志与荣光。”
就在这时,谷地中,那位头盔为龙首造型的骑士,缓缓抬起了手臂。
动作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整个骑士团,九万五千人,如同一个整体般,随着他这个动作,齐刷刷地抬起了头!所有面甲的T型视窗,瞬间锁定了哨站了望塔的方向!
没有敌意,没有杀气。
只是一种纯粹的、沉重的“注视”。
仿佛九万五千道无形的标枪,破空而来。
连久经沙场的雷蒙德,都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枪柄。埃里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仿佛野兽遇到更强猎手时的咕噜声。
张天卿却向前一步,站到了了望塔边缘。寒风呼啸,吹动他的斗篷猎猎作响。他冰蓝色的眼眸,毫不避让地迎向那九万五千道目光。
沉默的对峙,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龙首骑士放下了手臂。他独自催动机械马,马蹄在冻土上发出沉稳而富有韵律的“咔哒”声,向着哨站大门,不疾不徐地行来。虎首与狼首骑士留在原地,其余骑士团依旧肃立。
“他来了。”特斯洛姆低声道,“按照古礼,这是‘团长’向‘领主’请求对话的姿态。”
张天卿点点头,转身走下了望塔:“开闸门。让他进来。其他人在此等候,没有命令,不得擅动。”
哨站厚重的合金闸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升起。龙首骑士骑着高达近三米的机械马,毫无阻碍地穿过门洞,进入哨站内部庭院。马蹄踏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在庭院中央停下,翻身下马。动作流畅自然,沉重的“帝皇”装甲落地时,却只发出轻微的闷响,显示出穿戴者对身体和装甲惊人的掌控力。
他走到张天卿面前,距离约五步,停下。然后,他抬起手,以一种古老而庄重的姿势,缓缓摘下了自己的龙首头盔。
头盔下,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约五十岁年纪,面容如同刀削斧凿般刚毅,金发已见灰白,梳理得一丝不苟,深陷的眼窝中,是一双湛蓝如寒潭的眸子。他的脸颊上有一道陈年伤疤,从左额划过眉骨,没入鬓角,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增添了几分沧桑与威严。他的神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刻板,但那双眼睛里,却仿佛沉淀了无数战场与岁月的光影。
他将头盔夹在左臂之下,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心脏位置——那是帝国骑士觐见最高统帅时的古礼。
“以《骑士法规》与历代骑士之魂起誓,”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吾乃帝国骑士团,‘龙首’战团团长,奥古斯特·冯·霍亨索伦。”
他湛蓝的眼眸直视张天卿,目光中没有任何试探或谦卑,只有一种平等的审视:
“吾等奉法规而来。寻求能够承载帝国遗志、扞卫卡莫纳荣光、并值得吾等手中之剑为之效命的……‘当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