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春第一场硬仗
二月初八,野味店开张第三天,生意出乎意料地好。张玉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婉清麻利地给客人称野猪肉,静姝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记账,心里头那叫一个踏实。店门口挂着“兴安野味”的木牌子,是他自己找块松木板子刻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透着股子实在劲儿。
“张老板,再来二斤狍子肉!”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递过来四块钱,“昨儿个炖了一锅,家里人抢着吃,说比猪肉香。”
“好嘞!”张玉民接过钱,从柜台底下拿出用油纸包好的狍子肉,“李会计,您拿好。下回要啥提前说,我给您留着。”
这是县纺织厂的会计,昨儿个来买过一次,今儿个就又来了。张玉民知道,野味这东西,吃惯了嘴就叼了,往后都是回头客。
马春生从后院进来,手里拎着两条刚收拾好的野兔:“玉民哥,兔子弄好了,挂哪儿?”
“挂里屋梁上,用纱布罩着,别让苍蝇叮了。”张玉民说着,接过兔子看了看,“这兔子肥,得有五六斤。春生,下午咱俩进山转转,看看还能不能打着点啥。”
“成。”马春生擦擦手,“我听说北沟那边有黑瞎子活动的痕迹,要不咱们去看看?”
张玉民心里一动。黑瞎子就是黑熊,这时候刚结束冬眠,正是饿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但熊胆值钱,一只好熊胆能卖四五百块,赶上他店里一个月挣的了。
“去看看也行,但得小心。”他说,“黑瞎子刚醒,脾气爆,碰上了就是场硬仗。”
正说着,魏红霞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盆刚和好的苞米面:“玉民,晌午吃贴饼子,炖白菜,成不?”
“成,咋都成。”张玉民接过盆,“红霞,下午我跟春生进山,晚上可能回来晚点,你们娘几个早点关店,别等我吃饭。”
魏红霞脸色变了:“进山?打啥去?”
“就转转,看能打着啥算啥。”张玉民没敢说去打熊,怕媳妇担心。
“那……那你小心点。”魏红霞知道劝不住男人,只能叮嘱,“早点回来,别让闺女们惦记。”
“知道了。”
吃过晌午饭,张玉民开始准备进山的家伙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擦得锃亮,压满了三十发子弹。猎刀磨得锋利,能削断头发。又带了绳索、铁钩、还有老炮爷传下来的一个铜铃铛——说是熊听见铃铛声会害怕。
马春生也准备好了,背着一杆老式土铳,虽然威力不如半自动,但近距离也能要命。
“玉民哥,带几条狗?”他问。
张玉民想了想:“带两条猎狼犬,大黄和二黑。它们跟熊斗过,有经验。其他狗留着看家。”
两条猎狼犬听见主人叫名字,立刻站起来摇尾巴。大黄是条黄毛公狗,肩高得有小半人高,去年跟张玉民打过一头三百斤的黑熊,被熊拍了一巴掌,肩膀上留下道疤。二黑是条黑毛母狗,鼻子灵,胆子大。
“走吧。”张玉民背上枪,拍了拍大黄的脑袋,“伙计,今天看你的了。”
两人两条狗,出了县城往北走。北沟离县城二十多里地,都是山路,得走两个钟头。路上,张玉民跟马春生交代:“春生,见了熊别慌。熊看着笨,其实跑得比人快,上树也快。咱们得占住上风口,熊鼻子灵,下风口它老远就能闻见人味。”
“知道了玉民哥,我都听你的。”
走了大概一个半钟头,进了北沟地界。这里山高林密,松树、桦树、柞树混着长,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早春的山林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鸟叫。
大黄突然停下,竖起耳朵,鼻子使劲嗅着。二黑也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有情况。”张玉民示意马春生停下。
他蹲下身,仔细看地上的痕迹。腐叶上有几个深深的掌印,比人的手掌大两圈,趾间有蹼状痕迹。
“是熊。”张玉民判断,“看这脚印,得有四五百斤,是个大家伙。”
脚印很新鲜,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顺着脚印往前看,是一片灌木丛,枝条有被撞断的痕迹。
“它往那边去了。”张玉民指了个方向,“咱们跟上,但要保持距离。”
两人顺着脚印追踪。走了大概一里地,前面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灌木丛里活动。
张玉民拨开遮挡视线的树枝,看见了目标。
一头黑熊,正背对着他们,在一棵老柞树下刨食儿。这熊真不小,站着得有一米七八,腰粗得像口缸,浑身的毛油光发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黑缎子似的光。
熊在刨蚂蚁窝,厚厚的熊掌一下一下拍在树根上,震得整棵树都在晃。蚂蚁被惊得四处逃窜,熊伸出舌头,吧嗒吧嗒地舔着吃。
“好家伙……”马春生倒吸一口凉气,“这熊也太大了吧?”
张玉民心里也在打鼓。他打过熊,但没打过这么大的。看这体型,最少四百斤往上。
“春生,你绕到左边,我右边。”他压低声音,“等我开枪,你跟着开枪。瞄准眼睛或者胸口,别打别的地方,熊皮厚,打别的地方打不透。”
“成。”马春生猫着腰往左边绕。
张玉民也往右边移动,寻找最佳射击位置。两条猎狗紧紧跟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但没叫——这是训练过的,没主人的命令不乱叫。
找了个土坡,位置不错,居高临下。张玉民缓缓举枪,透过准星瞄准熊的后心。这个距离,大概八十米,在有效射程内。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扳机上。
可就在这时,熊突然停下动作,抬起头,朝张玉民这边看了过来。
被发现了!
二、熊口脱险
熊的两只小眼睛闪着凶光,死死盯着张玉民藏身的方向。它鼻子抽动了两下,显然是闻到了人的气味。
“吼——”熊发出一声低吼,人立起来,前掌在空中挥舞。
张玉民知道不能再等了,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熊的肩膀上,血花四溅。但没打中要害,熊只是晃了一下,反而被激怒了。
“嗷——”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张玉民冲了过来!
四百多斤的熊,跑起来地动山摇。张玉民来不及开第二枪,转身就跑。他知道不能直线跑,得绕着树跑。
“春生!开枪!”他边跑边喊。
马春生从左边开了枪,土铳的声音沉闷,“轰”的一声,铁砂打在熊的侧腹上。但土铳威力不够,只是让熊顿了顿,又继续追张玉民。
两条猎狗这时候冲上去了。大黄一口咬住熊的后腿,二黑咬住熊的屁股。熊吃痛,回身去拍狗。大黄机灵,松口躲开。二黑慢了半拍,被熊掌扫到,惨叫一声飞出去老远。
“二黑!”张玉民心痛如绞。这条狗跟了他五年,救过他的命。
但他现在顾不上狗,熊又冲他来了。距离越来越近,张玉民甚至能闻到熊嘴里喷出的腥臭味。
他一个翻滚躲到一棵大树后面,熊擦着树身冲过去,粗壮的树干被熊撞得直晃。
趁着这个机会,张玉民举枪再射。
“砰!砰!”
两枪都打中了,但熊皮太厚,子弹没打进要害。熊更怒了,转身又扑过来。
张玉民已经没时间躲了。眼看着熊掌就要拍下来,这一巴掌要是拍实了,脑袋都得拍碎。
千钧一发之际,马春生从侧面冲过来,土铳顶在熊的肋骨上,扣动扳机。
“轰!”
这么近的距离,土铳的威力发挥出来了。铁砂打进熊的体内,熊痛得人立起来,发出凄厉的嚎叫。
张玉民抓住机会,滚到一边,举枪瞄准熊的眼睛。
“砰!”
子弹从熊的左眼打进,从后脑穿出。熊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战斗结束。
张玉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湿透了。马春生也累得够呛,土铳都拿不稳了。
“玉民哥,没事吧?”马春生问。
“没事。”张玉民站起来,去看二黑。
二黑躺在地上,嘴里往外冒血,肋骨可能断了。但还活着,看见主人来了,努力摇了摇尾巴。
“好伙计,挺住。”张玉民赶紧从怀里掏出伤药,给二黑敷上。又撕下自己的衣襟,给狗包扎。
大黄也受伤了,后腿被熊爪划了一道口子,但不重。
处理好狗的伤,两人去看熊。熊确实死了,眼睛还睁着,但没了神采。张玉民估摸了一下,这熊最少四百五十斤,是他打过的最大的熊。
“春生,咱们发财了。”他说,“光熊胆,最少能卖四百块。熊掌四个,一个二十,八十块。熊皮完整剥下来,能卖一百。加起来小六百块。”
马春生眼睛都直了:“六百块?顶我种地三年挣的!”
“但这熊太大,咱俩弄不回去。”张玉民说,“得回去叫人。”
“那熊放在这儿,不会被别的野兽吃了吧?”
“不会,熊死了,别的野兽不敢靠近。”张玉民说,“这样,你在这儿守着,我回县城叫人。把刘科长叫来,他有车,能拉走。”
“成,你快去快回。”
张玉民背着枪往回走,两条狗跟着。二黑走不了路,他抱着走了一段,实在抱不动了,就做了个简易担架,拖着走。
回到县城,天已经擦黑了。他先去店里,魏红霞和闺女们正着急呢,见他一身的血,吓坏了。
“玉民,你咋了?”魏红霞声音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