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游戏厅里的不速之客
三月初八,游戏厅重新开业第十天。被砸坏的三台游戏机修好了两台,还有一台得从广州重新发货。台球桌换了新绒布,看起来跟新的一样。生意比之前更火了,下午两点多,十台游戏机前就挤满了人。
张玉民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屋里,正对账。静姝趴在旁边桌子上写作业,小丫头刚上学一个礼拜,作业不多,但写得很认真。
“爹,今天上午卖了二百八十块游戏币,下午估计还能卖三百。”静姝算着账,“台球桌收了四十二块钱,卖汽水、瓜子挣了十八块。总共三百四十块,除去成本,能挣二百左右。”
“嗯,不错。”张玉民摸摸女儿的头,“好好学算术,将来帮爹管大账。”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声。张玉民抬头一看,心里一沉——孙二愣子来了。
孙二愣子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七八个小弟,都穿着军绿色的褂子,头发留得老长,嘴里叼着烟。他们一进来,原本热闹的游戏厅立刻安静下来。玩游戏的孩子们都停下了手,紧张地看着这群人。
“张老板,生意不错啊!”孙二愣子皮笑肉不笑地走到柜台前。
张玉民站起来:“孙二愣子,你来干啥?咱们的事儿不是了了吗?”
“了了?咋了了?”孙二愣子一屁股坐在柜台上,“张老板,四千二百块钱,我赔了。可我这心里,过不去啊。”
“你想咋的?”
“不想咋的,就是想跟你聊聊。”孙二愣子从怀里掏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张老板,你在我的地盘上开店,交保护费了吗?”
张玉民心里明白,这是来找茬的。孙二愣子赔了钱,心里不痛快,想找回场子。
“这店在东城,是王铁柱的地盘。”张玉民说,“我已经跟王铁柱谈好了,每个月五百块保护费。”
“王铁柱?”孙二愣子笑了,“张老板,你可能不知道,东城这片,以前是我的地盘。王铁柱去年把我打跑了,抢了我的地盘。现在,我想拿回来。”
“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孙二愣子凑近了些,“张老板,你这店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五千?八千?给我一千块保护费,我保你平安。比给王铁柱划算。”
张玉民冷冷地看着他:“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孙二愣子脸色一沉,“那你这店,恐怕开不安生。今天来几个人闹事,明天来几个人砸东西。张老板,你是生意人,和气生财。何必为了这点钱,闹得不愉快?”
这时候,静姝拉了拉爹的衣角,小声说:“爹,我给铁柱叔打电话。”
张玉民点点头。静姝悄悄溜到里屋,那里有部电话。
“孙二愣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张玉民拖延时间,“你想要保护费,可以。但得按规矩来。这片地盘现在是王铁柱的,你得先跟他谈。他同意了,我再给你钱。”
“跟他谈?”孙二愣子冷笑,“张老板,你以为王铁柱能罩你一辈子?我告诉你,砍刀帮三十多号人,斧头帮就二十来个。真要打起来,王铁柱不是我对手。”
“那你就去打啊,跟我这儿耍什么威风?”
孙二愣子被噎住了,恼羞成怒:“张玉民,我给你脸了是不是?今天这钱,你要是不给,我就砸了你这店!”
他身后的几个小弟开始动手,掀翻了两张椅子,踢倒了一台游戏机。玩游戏的孩子们吓得往外跑,一时间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刹车声。王铁柱带着十几个人冲了进来,手里都拿着棍子。
“孙二愣子!你他妈的找死是不是!”王铁柱眼睛都红了,“敢在我的地盘上闹事!”
孙二愣子见王铁柱来了,不但不怕,反而笑了:“王铁柱,你来得正好。今天咱们就把旧账新账一起算算!”
两边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
张玉民赶紧拦在中间:“都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张大哥,你让开!”王铁柱说,“今天我不打断孙二愣子的腿,我就不姓王!”
“王铁柱,你牛逼啥?”孙二愣子也不示弱,“去年你偷袭我,打断我两根肋骨。今天,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张玉民知道,真要打起来,他的店就毁了。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都住手!听我说一句!”
两边人都看着他。
“孙二愣子,王铁柱,你们要打,出去打,别在我店里打。”张玉民说,“我这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打架的地方。你们要是真想解决,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
孙二愣子和王铁柱互相瞪着眼,但都没说话。
“这样,”张玉民说,“晚上六点,去县城澡堂。我请客,咱们泡个澡,好好唠唠。”
县城澡堂是个特殊的地方。八十年代初,澡堂不光是洗澡的地方,还是谈事的地方。脱光了泡在池子里,谁也藏不了武器,谁也耍不了诈。
孙二愣子想了想:“行,给你张老板个面子。晚上六点,澡堂见。”
王铁柱也说:“成,晚上再说。”
两拨人先后走了。游戏厅里一片狼藉,张玉民看着被掀翻的椅子,踢倒的游戏机,心里窝火。但他知道,这事儿必须解决,不然以后没完没了。
“爹,咱们报警吧。”静姝说。
“报警没用。”张玉民摇摇头,“他们今天抓进去,明天就放出来。出来还得闹。这事,得按道上的规矩办。”
“可是……太危险了。”
“没事,爹有分寸。”张玉民摸摸女儿的头,“你去店里找你娘,跟她说一声,我晚上可能回去晚点。”
二、澡堂里的谈判
晚上六点,县城澡堂。张玉民提前到了,包了个单间。单间不大,就两个泡池,几张躺椅。墙上贴着“禁止打架斗殴”的标语,但字都褪色了。
孙二愣子先到的,带了两个小弟。王铁柱后到的,也带了两个人。两边人一见面,眼睛就瞪起来了。
“都脱了,泡池子里。”张玉民说,“今天咱们泡着澡说话,谁也别藏心眼儿。”
六个人脱光了,泡在池子里。热气腾腾的,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能听见声音。
“孙二愣子,你今天啥意思?”王铁柱先开口,“在我的地盘上闹事,打我脸是不是?”
“你的地盘?”孙二愣子冷笑,“东城这片,以前是我的。你抢走了,现在我想要回来。”
“你想要就要?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砍刀帮老大!我手底下三十多号人!你斧头帮才几个人?二十来个!真要打起来,你打得过我吗?”
王铁柱不说话了。他知道孙二愣子说的是实话。砍刀帮人多,真要硬拼,斧头帮吃亏。
张玉民这时候说话了:“二位,听我说一句。你们打来打去,为了啥?不就是为钱吗?东城这片,有多少生意?游戏厅、台球厅、饭店、商店,收保护费能收多少?一个月两三千顶天了吧?你们两家一分,一家一千多。为了这点钱,打打杀杀,值得吗?”
孙二愣子和王铁柱都不说话了。
“我有个提议。”张玉民说,“东城这片,你们两家平分。以解放街为界,东边归王铁柱,西边归孙二愣子。游戏厅在东边,归王铁柱管。但孙二愣子的人也可以来玩,不能闹事。保护费,我一个月给八百,你们两家平分,一家四百。怎么样?”
孙二愣子想了想:“八百?太少了。你这店一个月最少挣五千,给我一千不过分。”
“孙二愣子,你算错了。”张玉民说,“我这店是跟周建军合伙的,周建军是谁你知道吧?林场书记的儿子。真要把事闹大了,他爹出面,你砍刀帮扛得住吗?”
孙二愣子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周建军,干部子弟,惹不起。
“再说了,”张玉民继续说,“我这店不光交保护费,还给你们两家提供场地。你们的人可以来玩,我可以给你们打折。年轻人喜欢玩游戏,打台球,你们让他们来这儿玩,比让他们去街上惹事强吧?”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孙二愣子和王铁柱手底下都是些半大小子,成天惹是生非。要是有个地方让他们消遣,确实省心。
“张老板,你说得有理。”王铁柱先松口了,“我同意。东城平分,一家一半。保护费一家四百,你的人来玩,我给你打八折。”
孙二愣子犹豫了一会儿,也点头了:“行,我也同意。但有个条件,你得保证,王铁柱的人不能到我那边闹事。”
“那你也得保证,你的人不能到我这来闹事。”王铁柱说。
“成交。”
张玉民松了口气。这事总算是暂时解决了。
“那咱们就定个规矩。”他说,“第一,地盘划分清楚,谁越界谁理亏。第二,保护费按月交,不拖不欠。第三,你们的人来玩可以,但不能闹事,不能欺负别的客人。第四,要是有人来砸场子,你们两家得一起上,保我平安。”
“成!”两人异口同声。
“那咱们击掌为誓。”张玉民伸出手。
六只手叠在一起,在热气腾腾的澡堂里,定下了规矩。
三、养殖场初见成效
三月底,养殖场的第一批种蛙产卵了。张玉民蹲在池子边,看着水里密密麻麻的蛙卵,心里那叫一个高兴。
“玉民哥,你看,这些卵多好啊!”马春生也蹲在旁边,“陈专家说了,这批卵孵化率能到八成。等长成林蛙,能出好几千斤。”
张玉民算了算:一斤林蛙油能卖五百块,一千斤就是五十万。当然,那是理想情况。第一年能出二百斤就不错了,那也能卖十万。除去成本,能挣五六万。
“春生,咱们得小心照看。”他说,“林蛙娇贵,水温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饲料得新鲜,水得干净。”
“我知道,我天天盯着。”马春生说,“玉民哥,你放心,我一定把林蛙养好。”
张玉国也来了,他现在是养殖场的正式工人,一个月六十块钱,干得挺卖力。
“大哥,你看这池子,我砌得咋样?”张玉国指着自己砌的池子,脸上带着自豪。
张玉民看了看,砌得确实不错,横平竖直,抹得光滑。
“不错,有长进。”他拍拍弟弟的肩膀,“好好干,等养殖场挣了钱,给你涨工资。”
“谢谢大哥!”张玉国眼圈有点红。他知道,大哥是在给他机会。
养殖场雇了六个工人,都是屯里的乡亲。一天三块钱,管两顿饭,大家都干得很起劲。张玉民定了个规矩:干得好有奖金,干得不好扣钱。谁要是偷懒耍滑,立马开除。
这规矩一立,没人敢不好好干。
“玉民啊,你这养殖场,能给咱们屯里带来不少好处。”王老蔫说,“咱们屯里人,除了种地,没啥来钱道儿。现在能在你这儿干活,挣点零花钱,挺好。”
“王叔,这才刚开始。”张玉民说,“等养殖场大了,我还想搞深加工。林蛙油制成保健品,卖到省城去,价钱能翻倍。”
“那敢情好!”王老蔫眼睛亮了,“玉民,你要是真能干成,咱们屯里人都跟着沾光。”
正说着,刘大炮开车来了。
“玉民!好消息!”刘大炮一下车就喊,“省里来人了,要看你的养殖场!”
“省里来人?啥时候?”
“明天上午!”刘大炮说,“是农业厅的陈处长,专门来看‘猎户转产试点’的成果。玉民,这可是个大机会,要是陈处长看好了,能给咱们更多扶持!”
张玉民心里一紧。养殖场才刚起步,很多东西还不完善。省里领导来看,万一看出问题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