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封锁中的愫阁愈发寂静,只闻风过檐铃,与不知何处飘来的断续叶落坠地之声。一日午后,殿门自外缓缓推开,太后面色雍容沉静,只身入内。
她亲手扶起跪迎的阮月,没有多问,只从身侧安嬷嬷手中取过一只锦匣,沉甸甸放入阮月掌心。
“此去路远,天寒风冷。”太后心境亦无起伏,言语之间却含了难以掩饰的忧色:“定然要好生照顾陛下,照顾自己,京中尚有高堂等候,万望珍重!早日归来。”
陌生又熟悉的暖意袭来,阮月瞳孔一震不禁垂首。这般的温暖在她心中已然来的太迟,已然一文不值,已然毫无信誉……
她低低应道:“是,妾谨记太后娘娘教诲,定然……好生照料陛下。”
太后转身离去,凤履不疾不徐,背影笔直如初。便在当夜,阮月与司马靖换上早已备下的寻常衣装,自愫阁后殿一道小门,悄然登上青帷油车。
车轮辘辘碾过宫道,没入无边夜色。桃雅留守阁中,允子掌内外传讯,乳母抱着已然安睡的小世子隐入内室深处,看似一切如常。
愫阁朱门依旧深锁。明处侍卫环立如铁,暗处耳目往来如织。满宫上下皆知,愫阁之中正避时疫,陛下与贵妃病体未愈,任何人不得惊扰。
唯有知晓内情的端王,隔三差五踏着暮色而来。
他亦不多言,只沉默步入内殿,在叮咚轻响的风铃下负手而立。有时接过咿呀学语的婴孩,笨拙的抱上一时半刻,有时只静静望着那孩子伏在摇篮中安睡的侧颜……
路途漫漫之中,向北的风儿从帘隙钻了进来。连日奔波,阮月已染几分倦意,只懒懒倚在锦垫上,目光时不时落在身侧之人的眉宇间,但见他一副心事重重,万难排解的模样。
司马靖若有所察,转身掀帘仰望天色,仍是四下寂寥。他开口道:“月儿累坏了吧,来……”说罢,伸手将阮月揽在自己肩头:“倚在我身上小憩一会儿……”
她反将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顺势靠上肩头,鬓边细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松泛之余还不忘为他解忧:“别犯愁了,清者自清……”
柔和声音自下传上:“若相安无事,一切清白,自然是海阔天空万事皆安。等待水落石出之时……与预想之中并不合辙,也莫要气愤。梁拓能有这般作为,费了多少年的心思,多少人的心血,岂是一时能够撼动的。”
司马靖垂眸,见她正仰脸望着自己,眸中闪烁令人恍惚的波澜。他忽然想,阮月是不是……早知这一切……
是否阮月在他仍在朝堂上平衡党争,斡旋权术的那些年里,早已循着父仇的蛛丝,一步步走入了真相密林深处,拾起了他不敢拾的枯枝,甚至点亮了他不敢点的烛火。
他未问出口,她亦未答。只是握着的手又紧了几分。
久则久矣,马车外,人声渐沸。阮月掀开一角车帘,临近东都的街市迎面扑来。她眼中思绪倏然散开,久违的新奇与雀跃阔别多时,终于重现眼中。
种种神态,司马靖皆看在眼中,他笑道:“原来商业繁盛之地竟是这般光景!与京都的森严端方,全然是两副面孔了!”
街巷两侧,酒旗招摇如云,各式店铺鳞次栉比,孩童穿梭不休。正看得入神,忽见檐下一抹绯色身影倏然闪过,却在与阮月目光触及的刹那,迅速将脸扭了过去,很快没入人群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