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
墨十三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直以贤王自居,不涉党爭,礼贤下士……”
“不涉党爭”
沈清辞打断他,冷笑,
“真正不涉党爭的人,会在柳家刚倒、陛下心绪不寧、我根基未稳之时,
频频接触那些被柳家打压过的清流和不得志的武將
会在朝堂之上,看似公允,实则句句將祸水引向『女子干政』、『外戚坐大』”
李公公缓缓点头:
“老奴也察觉到,近来一些针对娘娘和太子的流言,
源头虽杂,但有几处关键的推手,隱约指向与靖王府有些关联的门人故旧。
只是隱藏极深,难以抓住实证。”
“因为他比柳承明聪明,也更谨慎。”
沈清辞將染血的信纸重新折好,
却没有收起,而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仿佛那是什么骯脏的东西。
“柳家是摆在明面上的刀,囂张跋扈,树敌无数。
而他,是藏在影子里的执刀人,耐心地等著刀钝了,
卷刃了,再亲自下场,收拾残局,贏得美名。”
她想起册封大典上,靖王南宫烁那看似温和恭贺、实则眼底冰冷审视的目光。
想起这几日听风楼报上来的,
一些朝臣私下往来密会的地点,
总有几个与靖王別院或相关產业相距不远。
“柳承明这封信,是报復,也是提醒。”
沈清辞看向远方宫墙,
“他告诉我,我真正的对手,一直藏在更深的水下。
柳家,可能从一开始,
就是被推出来吸引火力的靶子,
或者……合作后又隨时可以拋弃的棋子。”
庭院里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主子,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墨十三问道,
“要不要对靖王府加强监视
或者,將这封信的內容,透露给陛下”
在他看来,靖王是皇室亲王,
身份敏感,若能由陛下出手处理,最为稳妥。
沈清辞却摇了摇头。
“告诉陛下”
她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证据呢一封来歷不明、满是血污、出自已死钦犯之手的信
一个模糊的私章暗纹
陛下会信几分
即便信了,在没有確凿证据,
且靖王目前名声极好、无显著过错的情况下,
陛下能如何处置一位皇叔”
她拿起那封信,走到庭院角落的铜盆旁。
盆里有清水,是平日用来浇花的。
她將信纸展开,轻轻浸入水中。
血渍遇水,慢慢化开,將清水染成淡红,字跡也开始模糊。
“柳承明想借我的手,去对付靖王。我偏不隨他意。”
沈清辞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这封信,从来不存在。
柳承明,是逃亡途中被仇家或匪类所杀,与人无尤。”
墨十三和李公公看著她。
“那靖王……”李公公沉吟。
“他知道我知道。”
沈清辞將彻底晕染模糊、字跡不可辨认的信纸捞出,
拧乾,然后从袖中取出火摺子,
轻轻一吹,幽蓝的火苗燃起,点燃了那湿漉漉的纸团。
“这封信能到我手里,未必没有他的默许,甚至……推动。
他想看看我的反应,是惊慌失措,还是急於反击。”
火焰吞噬了纸团,很快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铜盆边缘。
沈清辞拍了拍手,仿佛掸去尘埃。
“他想玩,我便陪他玩。”
她转身,走迴廊下,
阳光重新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映出一片沉静却锐利的光晕,
“传令下去,听风楼对靖王府及其关联势力的监控,从暗转明,再提高一个等级。
不必刻意隱藏,甚至可以让他的人察觉到一些无关紧要的『关注』。”
墨十三一愣:“主子,这是为何”
打草惊蛇,岂非不利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沈清辞淡淡道,
“让他知道我在查他,他才会动,才会露出破绽。
同时,传讯给钱四海,锦绣坊与靖王名下或关联商行的所有合作,
无论是明是暗,逐步收缩,寻找替代。
断了他在江南的一部分財路。”
“通知我父亲,在朝堂上,对靖王及其党羽提出的任何议案,
不必激烈反对,但需格外留意细节,
尤其是涉及吏部任免、工部工程、户部钱粮之处。
找出其中的关窍和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
“另外,”
她看向李公公,
“师父,宫里这边,尤其是那些可能与靖王府有旧,
或近期与靖王侧妃、世子妃等女眷往来密切的宫妃、管事,名单整理一份给我。
还有,宝儿身边的人,再筛一遍,確保万无一失。”
一条条指令清晰冷静,瞬间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李公公和墨十三肃然领命:“是!”
沈清辞望向庭院中又悄悄飞回来的麻雀,
和隱约传来的宝儿与锦书嬉笑的声音,
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被冰冷的坚毅取代。
柳家是明火执仗的敌人,可以快刀斩乱麻。
而靖王,是潜藏暗处的毒蛇,
需要耐心,需要谋算,需要……一击必中。
“棋局未完”
沈清辞轻声重复柳承明的话,眼底寒光凛冽。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將谁的军。”
她拂袖转身,走向后院。
裙摆划过地面,带起一丝微风,捲动了那铜盆边缘尚有余温的灰烬。
灰烬飘起,又落下。
无声无息。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风暴,已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悄然凝聚。
而这一次,她的对手,
將是一位更擅长隱藏、更懂得人心、也更危险的……皇室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