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寧愿她骂他,打他,甚至像从前那样用恨意的眼神看他。
也好过现在这样——疏离得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你……”他走近一步,“昨夜睡得好吗”
“尚可。”
“朕听说你三更才歇。”
“有些帐目要看。”
一问一答,机械得像在审案。
南宫燁看著她平静的侧脸,
忽然想起从前,她也是这样站在凤仪宫里,温顺地问他:“陛下今日想喝什么茶”
那时他嫌她无趣。
现在他才知道,那种无趣的温顺,是多么珍贵。
至少那时,她眼里有他。
“清辞,”
他声音发哑,
“朕知道错了。真的知道。
朕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別这样对朕。”
沈清辞终於抬眼看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
“陛下言重了。”
她说,
“臣妾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陛下支持臣妾,臣妾感激。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他心口。
南宫燁踉蹌后退一步,手扶住药柜才站稳。
“好……好。”他苦笑,“那朕不打扰你授课了。”
转身要走时,他又停住。
“对了,西岭边境的事,玄影已经去查了。
若有消息,朕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陛下。”
还是谢。
南宫燁闭了闭眼,快步走出医室。
门外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玄影无声出现:“陛下……”
“她到底要朕怎么做”
南宫燁喃喃道,
“朕把能给的都给了,能做的都做了……她为什么就是不肯看朕一眼”
玄影沉默。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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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室內。
沈清辞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锦书悄悄走进来,低声道:“娘娘,陛下他……脸色很不好。”
“嗯。”
“您……要不要去看看”
沈清辞转身,继续整理银针:“他是一国之君,自有太医照料。”
“可是娘娘……”
锦书欲言又止,
“陛下刚才在朝堂上,为了您,把十二个老臣都压下去了。
听说王崇山当场晕倒,被人抬出去的。”
沈清辞动作一顿。
“他还下旨,谁敢非议女学,革职查办,子孙三代不得入仕。”
锦书轻声道,
“娘娘,陛下他……是真的在改。”
沈清辞没说话。
她低头看著手中的银针,针尖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当年在冷宫她就是用这样的针,在冷宫里给自己解毒,给宝儿保命。
那时她发过誓:此生再不依靠任何人。
尤其是他。
“锦书。”
她忽然开口,
“你说,如果三年前他没有废我后位,没有把我打入冷宫,现在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锦书愣住。
“也许我还是那个温顺的沈清辞,每日等他下朝,给他奉茶,替他打理后宫。”
沈清辞自嘲地笑笑,
“然后看著他一个接一个纳妃,看著那些女人爭宠斗法,看著他……渐渐把我遗忘。”
她抬头,看向窗外:“那样的日子,我过不了。”
“可是娘娘,陛下他现在……”
“他现在对我好,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发现我变了。”
沈清辞打断她,
“如果我还是从前的沈清辞,他还会多看我一分吗”
锦书哑口无言。
“所以啊,”
沈清辞收起银针,
“我不需要他的愧疚,也不需要他的补偿。
我只要我该得的——尊严,自由,和……平等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嘆息:
“而这些,他给不了。只能我自己拿。”
锦书红了眼眶:“娘娘……”
“好了。”
沈清辞恢復平静,
“去把宫女们叫回来,继续上课。”
“是。”
宫女们重新回到医室时,发现皇后娘娘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眼神更坚定,语气更果断。
“刚才讲到心肺復甦。”
沈清辞重新跪在模型前,
“现在讲下一个——外伤缝合术。”
她拿起针线,动作嫻熟得像个行医多年的老大夫。
“看清楚,针从这边进,那边出。线要拉紧,但不能太紧,否则伤口会坏死。打结要这样……”
阳光透过窗欞,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这一刻,没有人知道——
她教的这些技艺,將在不久后的一场腥风血雨中,救回多少条命。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站在慈安宫外、久久未曾离去的帝王,
正用怎样痛苦而炽烈的目光,凝望著她的背影。
爱意与悔恨交织。
几乎將他吞噬。
可他只能看著。
像仰望一颗遥不可及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