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破晓，养心殿却灯火通明如昼。
南宫燁半倚在龙榻上，脸色白得嚇人，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膝盖处更是肿得连龙裤都撑得紧绷——
太医刚刚重新包扎过，说若是再晚半日，这条腿怕是要废了。
可他顾不上了。
此刻他手里攥著一张字条，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字条上的字跡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却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眼里、心里：
“萧將军昨夜子时潜入慈安宫，与皇后私会半时辰。
赠以萧家调兵令，
言『北境三十万铁骑皆为娘娘退路，若宫中待不下去，臣接您走』。”
落款是一个“影”字。
玄影手下暗卫的密报，从未出过错。
南宫燁盯著那行字，盯得眼睛发疼。
萧家调兵令。
北境三十万铁骑。
接她走。
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跪了三天太庙，下罪己詔，向全天下认错，
换来的只是她一句“各走各的路”。
而萧绝呢
翻墙入宫，私会半宿，一句“接你走”，
就能把萧家百年根基、三十万大军，全部奉上。
“陛下……”
玄影跪在榻前，声音艰涩，
“萧將军確实昨夜入宫，但……未必就如字条所言。
暗卫只是在外围监察，未曾听清具体谈话……”
“那调兵令呢”
南宫燁猛地抬眼，眼中血丝密布，
“也是假的”
玄影哑然。
调兵令的事，暗卫亲眼所见——萧绝从怀中取出令牌，放入皇后手中。
那令牌的形制，暗卫认得，確实是萧家从不外传的调兵令。
见令如见主帅，可调动镇北军一切兵力。
萧绝把这东西给了皇后……
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好……好一个萧绝……”
南宫燁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如破风箱，
“好一个『接你走』……”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玄影急忙上前，却被他一把推开。
“陛下！太医！快传太医——”
“不必！”
南宫燁撑起身子，抹去嘴角咳出的血沫，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传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
“即刻宣镇北將军萧绝、圣宸皇后沈清辞，养心殿覲见！”
玄影猛地抬头：“陛下！此刻已近寅时，且萧將军应当已在准备离京返北……”
“朕说——”南宫燁一字一顿，“现、在、就、宣！”
“可是……”
“玄影。”
南宫燁看著他，眼中是玄影从未见过的、濒临崩溃的偏执，
“连你也要违逆朕吗”
玄影心头一凛，跪下：“臣不敢！”
“那就去！”
“遵旨。”
玄影退下后，南宫燁靠在榻上，闭上眼。
脑海中全是昨夜太庙中，她跪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
“您赎您的罪。”
“臣妾过臣妾的关。”
“我们……各走各的路。”
原来她的“路”，早就有人铺好了。
铺得那么宽，那么远，直通北境，通向她不需要他的地方。
“清辞……”南宫燁喃喃道，“你就这么……恨朕吗”
恨到寧愿接受另一个男人的庇护，也不肯给他一点点的机会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监总管连滚爬爬地进来，脸色惨白：
“陛、陛下！萧將军他……他不在驛馆！
守门的將士说，萧將军昨夜出城后，就再没回去！”
南宫燁猛地睁眼：“什么！”
“还有……”太监总管声音发抖，
“皇后娘娘那边说……
娘娘昨夜睡得晚，此刻还未起身，
问陛下有何急事，可否等娘娘起身后再……”
“给朕抬过来！”
南宫燁嘶吼，
“就算她睡著了，也给朕连人带榻抬过来！”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整个养心殿乱作一团。
太医在外殿急得团团转，说陛下再动怒，心脉怕是受不住。
宫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而此刻，慈安宫。
沈清辞其实早就醒了。
或者说，她一夜未眠。
萧绝走后，她就一直坐在窗前，
看著天色从漆黑到墨蓝，再到如今泛起鱼肚白。
手中那块调兵令，被她握得温热。
锦书轻手轻脚进来，脸色很难看：
“娘娘……养心殿那边来旨，陛下要您即刻覲见。”
沈清辞没动：“萧將军呢”
“也宣了。”
锦书声音发颤，
“可是……萧將军不在驛馆。
外面都在传，说萧將军昨夜……昨夜私会娘娘，现在人已经不见了……”
沈清辞手中的令牌“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她缓缓转头，看向锦书：“谁传的”
“不、不知道……但玄影大人刚才派人来，说陛下看了密报，正在大发雷霆……”
沈清辞闭了闭眼。
果然。
这皇宫里，从来没有秘密。
尤其是……当有人想让它不是秘密的时候。
“更衣。”她起身。
“娘娘……”锦书红了眼眶，“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您要不……称病”
“称病”沈清辞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你觉得，他现在会信吗”
她走到妆檯前，看著镜中苍白的脸。
然后，拿起胭脂，仔细地、一点点地，为自己上妆。
描眉，点唇，梳发，戴簪。
最后，换上那身正红色的皇后朝服。
镜中的女子，雍容华贵，气势逼人。
唯有眼底深处，有一抹化不开的倦。
“走吧。”她说。
“娘娘……”
锦书跪下来，抱住她的腿，
“奴婢求您……服个软吧。陛下他……他真的会发疯的……”
沈清辞低头看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锦书，有些事，服软也没用。”
她推开殿门，晨风灌进来，吹动她繁复的衣摆。
远处，养心殿的方向，灯火通明得刺眼。
而宫道的另一端，一队禁军正匆匆赶来，为首的是玄影。
两人在宫道中央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