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意依旧料峭,但荒石镇围墙外的冻土已开始变得松软,渗透出些许泥泞的气息。镇内,“联合锻造工坊”的烟囱日夜不息地吐着黑烟,新组建的“黎明骑士团”与“北境复仇团”在划定的训练场上进行着日渐默契的混编演练,偶尔能看到狮鹫“苍穹”巨大的身影掠过“云崖”上空,带着新伙伴们进行适应飞行。一种紧绷而有序的活力,取代了冬日单纯的悲壮。
然而,政治的寒流远比自然的气候更加精准和无情。
一个灰蒙蒙的下午,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簇拥着数辆带有王室纹章的马车,出现在荒石镇南面哨所的视野里。他们打着使者的旗帜,行动却带着明显的戒备和炫耀武力的姿态。为首的,依旧是那位面容瘦削严肃、举止一丝不苟的王国传令官——奥利弗·韦斯特。
这一次,他没有被直接引入镇内。根据埃莉诺与阿尔德里克等人提前制定的应对预案,德索莱特率领一小队护卫,在重新加固过的石爪隘口南侧新建的简易会面亭接待了使者。亭子四周视野开阔,荒石镇一方在附近高地隐蔽布置了警戒哨和弩炮,既保持了基本礼仪,也杜绝了对方借机窥探镇内虚实的可能。
奥利弗·韦斯特对这场地似乎并不意外,他面无表情地下马,身后的侍从捧着一个覆盖着深蓝色绒布、用金色火漆封印的沉重铜匣。
“奉摄政王奥兰多公爵殿下之命,特向荒石自治领领主,德索莱特·卡斯尔,传达王国最高枢密院暨北境事务特别委员会之正式公文。”奥利弗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宣读一份货物清单。他示意侍从上前,打开铜匣,取出一卷用上好羊皮纸书写、盖有数个显赫印章——包括摄政王印、枢密院印及所谓“北境自治议会”的印鉴——的文件。
他没有交给德索莱特,而是当众展开,用清晰而毫无感情色彩的语调宣读起来。
公文以冗长的官样文章开头,重复了对北境“不幸状况”的“遗憾”,对“北境自治议会”合法性的“再次确认”。然后,笔锋直指荒石镇。
“……查,北境荒石自治领及其武装,长期无视王国律法,收容叛军,勾结异族,擅启边衅,其领主德索莱特·卡斯尔及其核心党羽,实为引发并加剧北境动荡、破坏王国统一与安定之首要祸端。王国宽仁,念及其或有被蒙蔽、受裹挟之情由,特此予以最后之告诫与机会。”
奥利弗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强调接下来的内容:
“限令北境荒石自治领,于本公文送达之日起,六个月内,履行以下要求:其一,即刻解散所有非法组建之武装力量;其二,将祸首德索莱特·卡斯尔、埃莉诺·晨星、阿尔德里克·斯通……等人——他念出了一长串名单,几乎涵盖理事会所有成员、洛伦·哈特和北境大公的家眷,交由王国司法官员押解至王都,接受公正调查与审判;其三,全面开放领地,接受王国委派官员进驻核查,恢复王国律法之正常施行。”
“若逾期未能履行上述要求,”奥利弗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德索莱特和他身后脸色各异的护卫,“王国为维护法统与安宁,将别无选择,授权并派遣正义之师,对荒石自治领实施必要之讨伐,以肃清边境,还北境以和平。勿谓言之不预也。”
最后通牒。
冰冷的词句在初春的寒风中被宣读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奥利弗念完后,将公文卷起,双手递给德索莱特,动作标准得如同礼仪教材。“请荒石领主签收。”
德索莱特面无表情地接过公文,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淡淡地说:“辛苦韦斯特传令官远道而来。回复需要时间商议。请诸位在隘口外指定营地休息,我们会提供基本给养。”
奥利弗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种反应,带着他的人马干脆利落地转身退去。
公文被迅速带回荒石镇,在核心层会议上传阅。羊皮纸上那股混合了劣质香料与官僚机构陈腐气息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会议室里。
“半年……”布兰恩·火砧摸着浓密的胡须,粗犷的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修好那冰疙瘩估计要半年,也足够他从南边调兵遣将,再压榨北境凑出一支像样的军队了。他倒是给自己算得挺精明。”
“重点是他为什么给了半年。”埃莉诺·晨星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她面前的“法典·秩序辉光”摊开着,羽毛笔在一旁的墨水瓶中蘸了蘸,却并未落下。她纤细的指尖轻轻点着公文上“北境自治议会”的印鉴,“奥兰多公爵通过布雷克,勉强完成了对北境名义上的‘合法’分割。但这‘自治议会’根基浅薄,北境人心未附,反抗暗流不止。‘死亡使者’受创,暂时无法形成绝对威慑。他需要时间,但又不敢给太长时间,怕我们利用这间隙变得更难对付,或者联络到更多反对他的力量。”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同时,他急需一场胜利。一场对‘非法割据、勾结异族’势力的‘正义讨伐’,来向王国内外展示他的力量与‘权威’,巩固他摄政的地位,为他下一步动作铺平道路。半年,是他权衡内外压力后,认为足够他初步稳固北境、集结兵力,又不至于让我们坐大到无法收拾的一个折中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