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寒风依旧刺骨,但沈易的目光已经穿透了欧亚大陆的辽阔疆域,投向了更西方的金融与科技心脏——欧洲。
机舱内,沈易合上关于苏联市场初步调研的报告,闭目养神。
蓝洁英安静地坐在一旁,膝盖上摊开着一本俄语入门教材,指尖轻轻划过陌生的字母,神情专注。
她的学习能力让沈易有些意外,或许是在陌生环境中的一种自我保护与融入的努力。
“沈生,伦敦那边已经确认了行程。雅各布爵士将在他的庄园接待您。
另外,汉娜小姐也发来了消息,说很期待您的到访,她已为您安排了几场‘特别的’会面。”
黎燕姗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将一份打印好的行程安排放在沈易面前的桌板上。
沈易睁开眼,目光扫过纸面。
行程安排得紧凑而富有针对性:
与雅各布的正式会晤、与罗斯柴尔德银行欧洲高层的战略沟通、参观几家由银行推荐的、具有战略价值的科技公司或研发实验室,以及几场未列明具体对象、仅标注“汉娜安排”的私人会面。
“汉娜……”沈易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位雅各布的长女,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敏锐和主动。
她父亲“从长计议”的提议,她显然并未完全被动等待。
飞机降落在伦敦希思罗机场时,典型的英伦阴雨天气迎接了他们。
空气湿冷,但与莫斯科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不同,这里带着一种海洋性气候的黏稠和古老都市特有的沉郁气息。
雅各布派来的车队早已等候,清一色的黑色宾利,低调而彰显着主人的实力与品味。
车队并未驶向伦敦市中心的繁华区域,而是向着郊外,穿过被雨水洗刷得翠绿的乡间小路。
最终抵达一座掩映在巨大橡树和精心修剪的草坪之中的古老庄园。
不同于香江半岛酒店的顶层套房,这里充满了历史沉淀下来的厚重感与隐秘性。
沈易被直接引至庄园深处的一间橡木镶嵌的书房。
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火光跳跃,驱散了室外的阴冷与潮湿。
雅各布已经等候在此,他今天穿着一身舒适的粗花呢外套,少了些金融巨鳄的凌厉,多了几分乡绅的闲适,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明与热切却丝毫未减。
“沈!欢迎来到英格兰!”
雅各布大步上前,与沈易用力握手,笑容爽朗。
“我听说你在莫斯科的冰天雪地里也干得不错?真是令人惊叹的活力!”
“爵士的问候总是这么及时。”
沈易微笑回应,脱下外套递给侍者,在壁炉旁的皮质沙发落座。
“莫斯科只是探路,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面。欧洲,才是我们下一个必须拿下的市场。”
寒暄过后,侍者奉上醇厚的红茶与精致的茶点,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关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以及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
“你上次离开香江前,我们谈过欧美市场的销售渠道。”
雅各布端起骨瓷茶杯,单刀直入,“银行团队已经准备就绪,针对‘易辉卫士-I’和‘易辉眼’等产品的推广方案也已经细化。
高端安保市场、顶级物业、部分对前沿科技有需求的金融机构和制造企业,是我们第一阶段的目标。
首批展示性订单正在洽谈中,预计下个季度可以陆续交付。”
沈易点点头:“销售的事情,按计划推进即可。
我这次来,是想和爵士深入探讨一个更大的议题——移动通讯网络。”
雅各布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
“移动通讯?你是说,你不仅仅满足于卖手机,还想在欧洲……建设网络?”
“没错。”沈易语气肯定,“‘易辉通’手机只是终端,它的价值必须依托于一张覆盖广泛、质量可靠的数字蜂窝网络。
摩托罗拉和爱立信已经在欧洲布局他们的模拟网络,但数字化的浪潮势不可挡。
我们的技术更先进,频谱利用率更高,通话质量和保密性更好。
这是一个弯道超车的机会。”
他详细阐述了数字蜂窝网络相对于传统模拟网络的优势,以及易辉在香江和即将在燕京建设的实验网所积累的经验和技术信心。
“但是,沈,”雅各布沉吟道,“在欧洲建设通讯网络,这不仅仅是技术和资金的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电信管理部门、固有的运营商利益集团、复杂的频率分配规则,还有……
那些盘根错节的政商关系。
摩托罗拉和爱立信深耕多年,他们的游说力量和标准影响力根深蒂固。
你一个来自东方的‘新玩家’,想挤进去分蛋糕,甚至另起炉灶,难度非同一般。”
“正因为难,所以才需要罗斯柴尔德银行的助力。”沈易直视雅各布。
“罗斯柴尔德家族在欧洲政商两界的影响力……
尤其是在英、法、德等核心国家的深厚人脉,是打开这些市场大门最有效的钥匙。
我不需要银行直接投资网络建设——那是重资产,风险高。
我需要的是‘引荐’、‘润滑’和‘桥梁’。”
他具体说明了自己的设想:
引荐关键人物:由罗斯柴尔德银行出面,安排沈易及其技术团队,与目标国家的电信监管机构负责人、内阁相关部长、议会关键委员会的成员进行非正式或正式会晤。
介绍易辉的数字技术优势,阐述其对于提升该国通讯基础设施现代化水平、促进竞争、降低资费、吸引高科技投资的潜在好处。
协助标准游说:欧洲正在积极推动GSM(全球移动通信系统)标准的制定,这是一个基于数字技术的统一标准机会。
易辉可以以“技术贡献者”和“积极的市场参与者”身份介入,通过罗斯柴尔德银行的渠道,影响标准制定的讨论。
确保易辉的技术专利和解决方案能被充分考虑,甚至成为标准的一部分。
寻找本地合作伙伴:与在沙俄的策略类似,在欧洲也需要寻找有实力的本地合作伙伴,可以是二线电信运营商渴望突破,也可以是大型财团看到通讯市场的未来价值。
罗斯柴尔德银行可以利用其庞大的企业客户网络,为易辉筛选和引荐合适的潜在合资对象。
规避政治风险:在某些对“外资控制关键基础设施”敏感的国家,罗斯柴尔德银行可以协助设计复杂的股权结构和合作模式。
例如通过多层控股、引入本地资本、承诺技术转移和本地化生产等方式,减少政治阻力。
“我们提供技术、核心设备和部分资金,以及运营经验。”沈易总结道。
“罗斯柴尔德银行提供准入的钥匙、关系的润滑和政治风险的缓冲。
收益上,网络运营公司的利润我们分享,设备销售利润的大头在我们。
而银行可以获得丰厚的财务顾问费用、交易佣金,以及……未来可能上市的承销权。
更重要的是,通过参与塑造欧洲未来的通讯格局,罗斯柴尔德银行在科技浪潮中的影响力将得到实质性提升。”
雅各布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沈易的提议极具诱惑力,但也异常大胆。
这已经超出了简单的产品销售代理范畴,上升到了参与国家基础设施战略布局的层面。
成功,回报惊人;失败,不仅损失金钱,也可能损害罗斯柴尔德银行与某些传统势力和客户的关系。
良久,雅各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沈,你画的这张饼,很大,也很烫手。
我需要更详尽的可行性分析,针对不同国家的政治环境、市场现状、竞争对手情况、法律法规的具体报告。
我的团队需要评估风险,计算潜在收益。这不是几天就能决定的事情。”
“当然。”沈易早有准备,“我的团队已经准备了初步的国别分析报告。
我们可以先从一个国家开始试点,比如……英国。
这里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大本营,影响力最为深入。
如果我们能在英国成功建立一个示范性的数字蜂窝网络,哪怕只是覆盖伦敦金融城和几个主要城市,其示范效应将足以震动整个欧洲。”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爵士,时代在变。
旧的模拟技术终将被淘汰,数字浪潮不可阻挡。
现在介入,是抢占未来二十年通讯行业制高点的最佳时机。
摩托罗拉的傲慢给了我们机会,欧洲对统一数字标准的追求给了我们舞台。
罗斯柴尔德银行如果只想做传统的金融中介,自然可以稳坐钓鱼台。
但如果想成为定义未来经济形态的力量之一,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雅各布的目光变得深邃。
沈易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渴望——
不仅仅是财富的积累,更是对时代脉搏的把握和影响力的延伸。
罗斯柴尔德家族辉煌的历史,正是建立在一次次精准把握时代转折点的基础之上。
“……你需要我具体怎么做?”
雅各布最终问道,这几乎等于原则上的同意。
沈易心中一松,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
“首先,安排我与英国贸工部负责电信事务的官员、电信监管局的主席,以及保守党内部对科技政策有影响力的议员见面。
其次,帮我留意英国本土是否有经营困难、渴望引入新技术和新资本的区域性电信运营商……
或者是对投资未来科技基础设施感兴趣的大型养老金基金、财团。
最后,在合适的高层社交场合,以‘未来通讯变革者’的身份,将我介绍给更多的欧洲权力圈人物。”
“可以。”雅各布点头,“这些安排,我会让汉娜协助我的团队具体落实。
她对欧洲的政商网络,尤其是新一代的力量,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渠道。”
提到汉娜,雅各布的神色微微柔和了一些,但随即又带上了一丝探究:
“说到汉娜……沈,上次在香江,我们关于……
个人问题的谈话,我希望没有让你感到不快。
汉娜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她对你的项目,一直抱有极大的热情和好奇。”
“汉娜小姐的能力和眼光,我一直非常欣赏。”
沈易的回答礼貌而周全,既未接续情感话题,也肯定了汉娜的价值。
“这次欧洲之行,能有她的协助,我相信会顺利很多。”
雅各布笑了笑,不再深谈,转而开始讨论起具体的操作细节和时间表。
首次正式会晤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当沈易离开书房时,天色已近黄昏,雨暂时停了,庄园被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中。
一名穿着得体套装的年轻女管家引领沈易前往准备好的客房,并告知:
“沈先生,汉娜小姐在温室花房等您,如果您不觉得疲倦的话。”
沈易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温室花房位于庄园东侧,巨大的玻璃穹顶下,恒温恒湿,与外面阴冷的天气形成鲜明对比。
各种珍奇花卉竞相开放,空气中弥漫着馥郁而复杂的香气。
汉娜·罗斯柴尔德正站在一丛盛开的蓝色鸢尾花前,背对着入口。
她今天没有穿隆重的礼服,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裤装,金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优美的颈项。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与在香江时相比,此刻的汉娜少了几分家族千金在陌生环境中的矜持……
多了几分在自己领地里的从容与自信。
她的眼神明亮,带着一种混合了智慧与热切的光芒。
“沈,欢迎。”汉娜走上前,伸出手。她的握手坚定而有力,虽然还未参加工作,却已经有了未来职业女性的气质。
“父亲和你谈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