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上海之夜(1 / 2)

七月的东海,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法租界的梧桐叶在热风中纹丝不动,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上海之夜》的拍摄,就在这样的酷暑中开始了。

清晨五点,天还未亮透,东海电影制片厂的三号棚已经灯火通明。

许安华导演坐在监视器后,手里拿着分镜稿,眉头微蹙。

今天是重头戏——百乐门头牌舞女白露与黑帮大佬杜先生初次邂逅的夜戏,需要拍出三十年代上海滩纸醉金迷下的暗流涌动。

“灯光再调暗些,我要那种暖昧的昏黄,不是明亮的金黄。”许安华对灯光师说。

“白露出场时的追光,要跟着她的脚步移动,像猎物被盯上的感觉。”

利质在化妆间里已经坐了三个小时。

化妆师仔细地为她勾勒着上挑的眼线,发型师将她的头发烫成大波浪,再精心地固定成型。

她身上是一件墨绿色绣金线的旗袍,开衩恰到好处,既能展现曲线,又不至于过分轻浮。

镜中的女人渐渐陌生——艳丽、风情,眼中却藏着锐利。

“利小姐,沈先生来了。”助理小跑进来说。

利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看见沈易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悄无声息地站在化妆间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倚在门框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她。

那目光不是男人看女人的欣赏,更像是工匠审视自己的作品——专业、冷静,带着一丝不容有差的苛刻。

“沈先生。”利质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拉了拉旗袍的下摆。

“坐。”沈易走进来,示意化妆师和发型师先出去。

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有脂粉和发胶的混合气味,还有窗外飘来的隐约栀子花香。

沈易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上,迫使她看向镜子。

“看着镜子里的人。”他的声音低沉,“她是谁?”

利质怔了怔:“白露……百乐门的头牌舞女。”

“不对。”沈易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再仔细看。”

利质看着镜中的自己。浓妆掩盖了原本的清秀,旗袍勾勒出成熟的身段,眼神是刻意训练出的妩媚。

“她……是个想要往上爬的女人。”利质缓缓说,“从苏州乡下来到上海,一无所有,只有这副皮囊和一点小聪明。她想抓住一切机会,哪怕是用身体做筹码。”

“还有呢?”

“她……不信任任何人。”利质的眼神渐渐深入。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温情是奢侈品。她对杜先生笑,心里却在算计能从这男人身上得到什么。”

沈易微微点头:“记住这种感觉。等会儿拍戏时,你不是在演白露,你就是她。

杜先生不是演员,是你要攀附的大树。摄影机不是机器,是盯着你的眼睛。”

他顿了顿,弯下腰,贴近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利质,这是你的机会。抓住了,你就是下一个林清霞,下一个张漫玉。

抓不住,你就只能继续当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角色。”

这话说得残酷,却无比真实。利质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被点破野心后的激动。

“我不会回去的。”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镜中沈易深邃的眼睛,“我一定能抓住。”

“那就证明给我看。”沈易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半小时后开拍。”

利质在化妆间里静静坐了五分钟。

她看着镜中的女人,一遍遍告诉自己:

我是白露,我是百乐门的头牌,我要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

拍摄现场,气氛紧张。

这场戏是长镜头——白露从旋转楼梯缓缓走下,穿过喧嚣的舞池,走向坐在包厢里的杜先生。全程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语言。

“各部门准备!”许安华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第五十七场,第一镜,A!”

音乐响起,是周璇的《夜上海》,慵懒而奢靡。

利质——不,此刻她是白露——出现在楼梯顶端。

她扶着栏杆,目光缓缓扫过舞池。那眼神里没有新人的怯懦,只有老练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然后,她开始下楼。

高跟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的腰肢随着步伐微微摆动,旗袍下摆开衩处,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

舞池里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男人们的目光追随着她,女人们的眼神里混杂着嫉妒和羡慕。

白露目不斜视,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她的眼睛,始终锁定在包厢的方向。

镜头推进,特写她的脸。

许安华在监视器后屏住呼吸——这个镜头太难了。

要演出风尘味,但不能低俗;要演出野心,但不能露骨;要演出对杜先生的兴趣,但不能谄媚。

利质的表演,精准得让人惊讶。

她的眼神像一把柔韧的刀——看似柔软,实则锋利。

经过一个年轻小开身边时,她眼波流转,给了他一个若有若无的笑,脚下却不停,继续向前。

那是一种高级的挑逗:我给你希望,但我不给你承诺。

终于,她走到包厢前。

杜先生——由沈易饰演——正靠在沙发上抽雪茄,身边围着几个跟班。见到白露,他挑了挑眉,没有起身。

按照剧本,白露应该主动打招呼。但利质在这里做了个微小的调整——她停在距离杜先生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歪头,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猎物。

这个停顿只有两秒钟,却让整个画面的张力瞬间拉满。

然后,她才开口,声音软糯中带着一丝沙哑:“杜先生,久仰。”

“Cut!”

许安华喊停,现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

“漂亮!”许安华激动地站起身,“利质,刚才那个停顿加得太好了!

把白露那种‘我要你,但我不求你’的劲儿全演出来了!”

利质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易,沈易对她点了点头。

那一眼的认可,比任何掌声都更让她激动。

接下来的拍摄顺利了许多。利质完全进入了状态,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

她与沈易的对手戏更是火花四溅——一个初出茅庐却野心勃勃的舞女,一个阅尽千帆的黑帮大佬,两人之间的拉扯和试探,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中午休息时,利质回到化妆间卸妆。

助理送来盒饭,她却没什么胃口。刚才那场戏消耗了她太多精力,现在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吃点东西。”

沈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到她身边坐下。

“沈先生,您怎么……”

“拍得好,奖励。”沈易打开食盒,里面是清淡的淮扬菜——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蟹粉豆腐,还有一小碗鸡头米糖水。

利质眼眶一热。在剧组这些天,她吃的都是普通的盒饭,已经很久没尝到这么精致的家乡菜了。

“谢谢您。”她小声说,拿起筷子。

沈易没有离开,就坐在旁边看她吃。他的目光很平静,却让利质有些紧张。

“刚才那场戏,你做了剧本之外的调整。”沈易缓缓开口。

利质的手一顿:“对不起,我应该先跟导演商量……”

“不用道歉。”沈易打断她,“改得很好。许导也认可了。”

他顿了顿:“但你要记住,这种即兴发挥的前提是,你完全理解了角色。如果理解不到位,乱改就是灾难。”

“我明白。”利质点头,“我研究白露这个人物已经三个月了。她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我都反复揣摩过。”

“看得出来。”沈易难得地笑了笑,“你很努力。但努力之外,还需要天赋。你有这个天赋。”

这话让利质的心跳加速。她抬起头,看着沈易:

“沈先生,我真的……能成为您说的那种演员吗?像林清霞小姐、张漫玉小姐那样?”

“为什么不能?”沈易反问,“她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巨星。

关键是你有没有那个决心,有没有那股不肯认输的劲儿。”

他看着利质,眼神深邃:“利质,你从内地来到香江,从训练班走到今天的主角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你自己拼出来的。这种拼劲,就是你最大的本钱。”

这番话,说到了利质心里最深处。她想起在训练班那半年,每天练习超过十小时,累到站着都能睡着;

想起为了减掉腰间的赘肉,连续一个月只吃水煮菜……

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沈先生,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别让我失望不重要。”沈易站起身,“别让你自己失望,才是最重要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下午的戏,是你和杜先生的第一场亲密戏。准备好了吗?”

利质的脸瞬间红了。

按照剧本,白露为了攀附杜先生,会在第二次见面时就主动献身。

这场戏有裸露镜头,虽然不会全露,但对一个刚从内地来的女孩来说,依然是巨大的挑战。

“我……”她咬住嘴唇,“剧本我看了,许导也给我讲过戏。我……我能演。”

“不是能不能演的问题。”沈易转身,看着她,“是你要不要演的问题。”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利质,我从不强迫我的演员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

如果你觉得这场戏超出了你的接受范围,可以改。

让编剧调整,让导演换方式。电影的艺术表达有很多种,不一定要靠裸露。”

这话出乎利质的意料。她以为沈易会要求她为艺术牺牲,毕竟这是行业常态。

“可是……这样会不会影响电影的真实性?”她小声问。

“真实性不等于直白。”沈易说,“三十年代的上海,男女之间的拉扯和博弈,很多时候一个眼神比一场床戏更有张力。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说出来。这是我的剧组,我说了算。”

利质怔怔地看着他。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女人愿意留在沈易身边。

这个男人,有他的冷酷和算计,但也有他的尊重和担当。他不会因为利益就牺牲别人的尊严。

“我想试试。”利质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许导跟我说了,这场戏的重点不是肉体,是权力关系的转换。白露用身体做筹码,杜先生用权力做回应。我想……我能演好。”

沈易看了她几秒,然后点头:“好。下午开拍前,让许导再给你讲一遍戏。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他离开后,利质坐在化妆间里,久久没有动弹。

下午的拍摄,比想象中更艰难。

场景设在杜先生的私人公寓。按照剧本,白露借口送醒酒茶进入房间,然后主动勾引杜先生。

镜头从白露推门进入开始。

她穿着一条真丝睡袍——这是她特意准备的“武器”,里面是若隐若现的吊带裙。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酒后微醺的红晕。

“杜先生,我给您送茶。”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软,眼神却清醒得像猎手。

沈易饰演的杜先生靠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敞开,手里拿着酒杯。

看到白露,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动。

“放那儿吧。”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下人。

白露没有退缩。她端着茶盘走到沙发边,弯腰放下时,睡袍的领口自然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线胸脯。

这个动作她练了无数遍——要自然,不能刻意;要诱惑,不能低俗。

杜先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喝酒。

白露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放弃。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距离杜先生只有咫尺。

“杜先生,”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沙发扶手,声音压得更低,“您一个人喝酒,不闷吗?”

这场戏的难点在于,白露是主动方,但绝不能显得廉价。她要演出那种“我把自己献给你,但你也得付出代价”的算计。

利质的表演很到位。她的眼神里有欲望,但更多的是清醒的衡量;她的身体语言充满诱惑,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控制。

终于,杜先生放下酒杯,转过头看她。

“白小姐,”他的声音低沉,“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知道。”白露迎上他的目光,“我也知道,我能给您什么。”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按照剧本,接下来是杜先生伸手拉她入怀,然后镜头淡出。

但就在沈易伸手的瞬间,利质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她没有顺势倒入他怀里,而是微微后仰,避开了他的手。

这个动作很微小,却让整个画面的动态完全改变。

杜先生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兴趣。

白露看着他停在空中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里有挑衅,有算计,还有一丝“你不能轻易得到我”的骄傲。

然后,她才主动向前,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手里。

不是被动接受,是主动给予。

“Cut!”

许安华喊停后,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利质。这个即兴发挥太冒险了,完全改变了这场戏的走向。

许安华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头:“利质,为什么这么改?”

利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站起身,走到导演面前,小声解释:

“许导,我觉得……白露不是那种会完全被动接受的女人。

她选择献身,是因为这是她的筹码。既然是筹码,就不能让对方觉得太容易得到。

所以我想……加一点拉扯,加一点博弈。”

许安华没有说话,又看了一遍回放。

监视器里,那个微小的后仰动作,确实让整个场景的张力提升了一个层次。

白露不再是单纯的猎物,而是有自己算计的猎手。

“沈先生,您觉得呢?”许安华看向沈易。

沈易笑了笑:“刚才那个后仰,让我下意识就想‘哟,还敢躲?’,然后更想抓住她了。

这种心理变化,比直接扑上来有意思。”

许安华点点头,转向利质:“这条过了。但是利质,下次有这种调整,提前跟我说。”

“是,对不起许导。”利质连忙道歉。

“不用道歉。”许安华难得地露出笑容,“改得好。白露这个人物,就该有这样的心机。”

拍摄继续。接下来的戏份,利质更加放松,也更加投入。

她渐渐理解了沈易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在演白露,你就是她。

收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利质累得几乎虚脱,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回酒店的车里,她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拍摄——楼梯上的长镜头,包厢前的停顿,还有那个即兴的后仰……

每一个细节,都让她更加确信:她属于这个舞台。

“利小姐,沈先生让您去他房间一趟。”助理小声说。

利质睁开眼:“现在?”

“是的,说是有事要谈。”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么晚了,去沈易的房间……

但转念一想,沈易从来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人。他找她,多半是为了工作。

“好。”

沈易住在酒店的顶层套房。利质敲门时,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门开了,沈易已经换了家居服,深蓝色的丝质衬衫,黑色长裤,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进来。”他侧身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