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洛消化著这个信息。
“你是说,你女儿的念能力...”他缓缓说,“创造了一个时间牢笼。”
“她把自己锁在了那一刻。”
“所以她的身体状態不会恶化——因为时间停止了。”
“但也不会好转——因为她无法前进。”
维斯特痛苦地点头:“没错。”
“我朋友说,这种状態理论上可以持续很久。”
“只要她的念不散...”
“她就会一直活著。”
“但也一直死著。”
他看著尼洛:
“永恆的痛苦。”
“永恆的折磨。”
“这就是她的念能力...也是她的诅咒。”
“几天后,她第一次醒来。”
维斯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她床边。”
“突然,她的眼睛睁开了。”
“我欣喜若狂,以为她好起来了...”
他的表情变得痛苦:
“但她只说了一句话。”
“爸爸...音乐...音乐还在响...”
“然后...”
维斯特的身体颤抖:
“她身上爆发出强烈的念。”
“整个房间的东西都悬浮起来。”
“书籍、照片、乐谱、椅子...”
“全都飘在空中,像失重一样。”
“钢琴自己发出声音——没有人触碰,琴键自己按下去,发出诡异的旋律...”
“窗户碎裂,玻璃片在空中飞舞...”
“墙壁开裂,石膏掉落...”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艾薇在尖叫。”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是某种...扭曲的、绝望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尖叫。”
“她的念失控了。”
维斯特继续说:
“金色的气焰从她身体里爆发出来,像火焰一样燃烧。”
“但那不是温暖的火...”
“是冰冷的、死寂的、充满绝望的念。”
维斯特看著自己的手:
“那几分钟,我真的以为我会失去她。”
“我以为她会在念的暴走中彻底消失...”
“但突然...”
“一切停止了。”
他的声音变得空洞:
“念收敛回她体內。”
“悬浮的东西全都掉下来。”
“她的眼睛闭上了。”
“再次陷入沉睡。”
“从那以后...”
维斯特的声音充满疲惫:
“她每隔几天就会醒来一次。”
“有时是三天,有时是五天,没有规律。”
“每次醒来,都会重复同样的痛苦。”
“听到黑暗奏鸣曲的旋律...”
“念失控...”
“然后再次沉睡。”
他看著尼洛:
“三年了。”
“1128次循环。”
“我记录了每一次。”
“每一次她醒来的时间、状態、说的话...”
“全都记录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递给尼洛。
尼洛接过笔记本。
封面是普通的黑色皮革,边缘已经磨损。
他翻开第一页:
【第1次清醒:2021年10月20日,凌晨3:47】
【持续时间:2分18秒】
【状態:痛苦、恐惧、念失控】
【话语:“爸爸,音乐还在响...让它停下来...求你了...”】
尼洛翻到中间:
【第567次清醒:2023年3月12日,下午2:15】
【持续时间:5分43秒】
【状態:痛苦,但情绪较稳定】
【话语:“我开始理解了...第三乐章不是线性的...是螺旋结构...每一次重复都在加深...爸爸,给我笔和纸...”】
翻到最新一页:
【第1127次清醒:2024年10月15日,晚上8:22】
【持续时间:7分31秒】
【状態: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兴奋】
【话语:“爸爸,如果有猎人来,告诉他——黑暗奏鸣曲不是诅咒,是钥匙。要找到门。我在地狱里听到了天堂的声音。”】
尼洛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找到门...”他低声重复。
“她在研究黑暗奏鸣曲。”
维斯特的声音中带著一丝骄傲和痛苦混杂的情绪:
“从第一次清醒到现在,她一直在研究。”
“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纸笔。”
“她说要记录下她听到的一切。”
“旋律的结构、和弦的进行、节奏的变化...”
“她说,既然痛苦无法避免...”
“那就要让痛苦有意义。”
维斯特站起身:
“来吧。”
“我带你去看她的研究成果。”
“你会明白...”
他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我女儿比我更强。”
“也比我更疯狂。”
两人走出客厅,来到楼梯口。
昏暗的灯光照亮狭窄的楼梯,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
墙上掛著家庭照片。
尼洛看到了艾薇的成长轨跡:
五岁的小女孩在海滩上堆沙堡,笑容灿烂。
十岁的少女第一次登台演奏,穿著白色的小礼服,表情紧张但眼睛发亮。
十五岁的艾薇手捧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十七岁的她坐在钢琴前,侧脸对著镜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
每张照片都擦得很乾净。
显然维斯特每天都会擦拭。
来到二楼走廊。
死念的浓度明显增强了。
尼洛感觉到呼吸变得困难,就像空气变成了粘稠的液体。他本能地放出扎克来抵抗压力,强化身体对抗这股压迫感。
皮肤上传来刺痛——如果没有念力阻挡,这高浓度死念对肉体的直接侵蚀。
“习惯就好。”维斯特平静地说,“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已经適应了。”
但尼洛注意到,维斯特的嘴唇微微发紫——长期暴露在死念中,他的身体也在被侵蚀。
普通人待在这种环境下,几个月就会生重病。
念能力者能抵抗更久,但也不是无限的。
维斯特...恐怕撑不了太久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掛著一个手绘的木牌,上面用彩色笔写著“艾薇的房间”,旁边画著一个笑脸太阳。
那是很多年前的笔跡,顏色已经褪色了。
门打开了。
死念如潮水般涌出。
这是一个少女的房间,保持著三年前的样子——但又完全不同。
墙上贴著诸多音乐家的海报。
但海报之间,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写乐谱和笔记。
a4纸、笔记本纸、甚至餐巾纸——任何能写字的东西都被用上了。
乐谱画得很潦草,有些地方墨跡晕开,有些地方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
文字更是混乱——有些工整,有些潦草,有些甚至看不清。
整面墙,就像一个疯狂音乐家的研究室。
尼洛走近墙壁,仔细观察那些笔记。
【第147次循环:第三乐章,第23小节,发现副旋律中隱藏著另一个声部——不是人类能演奏的音域】
【第356次循环:確认了,这不是奏鸣曲,是某种咒文的音乐化。每个音符对应一个特定的念力频率】
【第589次循环:生命力流失的节奏和音符的强弱有关。我可以控制流失速度。如果演奏得足够慢,也许能撑完全曲】
【第730次循环:向日葵今天开了第二朵花。爸爸记得浇水】
【第891次循环:我听到了第四乐章的片段!在我即將定格的瞬间,有一个声音...不是音乐,是...召唤】
尼洛的心跳加速。
这是严谨的、系统的、科学的研究记录。
艾薇在用自己的生命...
解析黑暗奏鸣曲。
房间中央放著一架钢琴。
黑色的漆面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著微光。琴盖关著,上面放著一束今天採摘的花。
琴键上有陈旧的暗红色的污渍。
那是血跡。
三年前,艾薇演奏时留下的。
维斯特一直没有擦掉。
书架上摆满了音乐理论书籍:
《和声学基础》
《对位法教程》
《音乐分析方法》
《调性音乐理论》
《二十世纪音乐技法》
每本书都翻得很旧,书页边缘有密密麻麻的標註。
书架旁边的乐谱架上,放著一本翻开的乐谱——《夜曲》。
乐谱上有铅笔標註的指法,还有几行娟秀的字跡:
“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如果有一天我能再弹一次就好了。“
日期是三年前的10月16日。
艾薇失事的前一天。
然后,尼洛看到了床。
床上躺著艾薇。
即使已经在窗外见过一次,再次看到她,尼洛依然感到震撼。
她侧躺在床上,盖著乾净的碎花被子。
皮肤乾瘪得像羊皮纸,紧紧贴在骨骼上。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成灰白色。
头髮铺在枕头上,失去光泽,像枯草一样。
手放在被子外面——那是一双可怕的手。
手指细得像枯枝,关节突出,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显然有人每天照料。
但最诡异的是她的表情。
她在微笑。
嘴角轻轻上扬,形成一个淡淡的弧度。
那个笑容安详、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陶醉。
就好像她在聆听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尼洛绕著床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观察。
窗台上,那盆向日葵依然金黄灿烂。
三朵巨大的花盘,即使在夜晚也朝向西方——白天太阳落下的方向。
“那是她种的。”维斯特说,“三年前的春天。”
“她说,向日葵是最勇敢的花。”
“因为它永远朝向光明。”
“即使在最黑暗的夜晚,也记得太阳的方向。”
他看著那盆花,眼中闪过温柔:
“所以我每天都浇水、施肥、修剪...”
“让它一直活著。”
“这样艾薇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她就知道...”
维斯特的声音哽咽:
“爸爸还在等她。”
就在这时。
床上的艾薇,眼睛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