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盛名之累(2 / 2)

她看向孙院正:“院正大人,太医署应当还保留着当年的验尸记录。若记录中写明‘指甲乌紫,手握黑粉’,那民女的诊断便无错。”

孙院正久久不语。良久,他长叹一声:“你赢了。”

三个字,重若千钧。

沈清鸢却没有喜悦,反而心头沉重。她知道,自己掀开了一个尘封数十年的秘密,这个秘密会带来什么后果,她无法预料。

考校结束,沈清鸢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离开藏书楼。刚走出太医署大门,便见萧煜候在马车旁。

“如何?”他迎上来。

“过了。”沈清鸢简短地说,随即压低声音,“但“我可能惹了大麻烦。”

听完淑妃之事的诊断,萧煜面色凝重:“这事确实棘手。淑妃是先帝宠妃,她的死……牵扯甚广。”

“我知道。”沈清鸢苦笑,“但我不能说谎。医者若因畏惧权势而歪曲诊断,便不配为医。”

萧煜深深看她一眼:“我明白。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

两人正说着,一辆华贵马车驶来,停在太医署门前。车帘掀起,三皇子萧景桓缓步下车。

“好巧。”他微笑着走近,“沈姑娘今日考校,本王特来观摩,可惜迟了一步。”

沈清鸢行礼:“见过三皇子殿下。”

“不必多礼。”萧景桓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听说沈姑娘三题皆过,真是令人佩服。不过……第三题涉及宫廷旧事,沈姑娘日后言语,还需谨慎些。”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是隐晦的警告。

沈清鸢垂眸:“民女谨记。”

“对了。”萧景桓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三日后太医署有一场医术研讨会,探讨南方时疫防治。沈姑娘若有空,不妨前来。届时江南来的几位名医也会到场,你们可交流切磋。”

这是正式邀请,且打着学术旗号,实在难以推拒。

沈清鸢看了萧煜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道:“民女定当赴约。”

“那便说定了。”萧景桓笑意更深,“届时,本王亲自接你。”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沈清鸢瞥见他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在试探你。”萧煜低声道,“三日后,我陪你去。”

“不。”沈清鸢摇头,“他既亲自邀请,必有所图。你陪我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看向萧煜,目光清澈而坚定:“这次,我想自己去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萧煜欲言又止,终是点头:“一切小心。”

马车驶离太医署。沈清鸢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今日一场考校,看似顺利通过,实则步步惊心。而三皇子的邀请,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回到沈府,还未进门,门房便匆匆迎上:“二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急召!”

沈清鸢心头一跳,快步进府。前厅中,皇后身边的女官正焦急等候,见她回来,急声道:“沈姑娘快随我入宫!娘娘凤体突发不适,太医们束手无策!”

“怎么回事?”

“娘娘今早起来便头晕目眩,午膳后开始呕吐,现在已昏迷不醒!”女官眼圈发红,“太医院的人看了,说是旧疾复发,但用药无效。皇上急坏了,命奴婢立刻请姑娘入宫!”

沈清鸢来不及多想,提起药箱便往外走。临上马车前,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青竹道:“去我房里,把枕边那本《千金方》拿来。”

青竹虽不解,还是快步取来。沈清鸢接过书,指尖在书脊处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才登车。

马车疾驰向皇城。沈清鸢翻开那本《千金方》,一张折叠的纸张从书中滑落。她展开一看,正是刘婉柔暗中放入的那张穴位图。

图上标注着皇后忌讳的穴位,其中“风池穴”处用朱笔特别圈出,旁注:“深刺三分,三日后头痛欲裂。”

沈清鸢眼神骤冷。果然,刘婉柔的计划已经开始实施了。但皇后今日突发急症,显然不是这张图的功劳——时间对不上。

除非……他们还有后手。

她将图仔细收好,闭目凝神。无论前方是什么陷阱,她都必须闯过去。

栖凤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皇帝在殿中踱步,面色铁青。七八个太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凤榻上,皇后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皇上,沈姑娘到了。”内侍通报。

“快宣!”

沈清鸢快步进殿,正要行礼,皇帝挥手:“免礼!快给皇后诊治!”

她走到榻前,先观面色,再诊脉象。脉象虚浮紊乱,时急时缓,确实凶险。但细辨之下,她发现了一丝异常——皇后呼吸间,有极淡的杏仁味。

杏仁味……氰化物?

沈清鸢心头剧震。这个时代,怎么会有氰化物中毒?

她急问:“娘娘今日用过什么饮食?”

女官颤声道:“早膳是清粥小菜,午膳……午膳是贵妃娘娘送来的燕窝羹。”

“贵妃?”皇帝眼神一冷,“羹可还有剩余?”

“有、有!奴婢留了一碗,本是要验毒的,但银针试过无毒...”

“银针只能验砒霜。”沈清鸢打断她,“快取来!”

燕窝羹很快呈到面前。沈清鸢凝神细嗅,果然闻到一缕极淡的杏仁味。她先将银针插入羹中,银针未变黑色;又取出随身携带的特制试毒玉佩——此玉遇多种毒素会变色——但玉佩依旧色泽如常。

“这不是常见毒物。”她沉声道,“我必须查明它的成分。”

皇帝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刘贵妃!传旨,即刻封禁贵妃宫,宫内所有人等不得擅自出入!召刑部、大理寺主官入宫,彻查此事!”

命令下达,殿中霎时一片死寂。沈清鸢已无暇顾及周遭动静,脑中飞速思索着解毒之法。氰化物中毒在现代可用亚硝酸异戊酯、硫代硫酸钠等药物解救,可在这个时代...

忽然,她想起《神农本草经》中记载的甘草。现代研究证实,甘草所含的甘草酸能与氰化物结合,形成无毒物质排出体外。

“取甘草三两、绿豆半斤、金银花一两,加急煎煮浓汤!”她迅速写下药方,“再取新鲜鸡血一碗,必须是刚宰杀的活鸡之血!”

太医们面面相觑,皇帝却厉声喝道:“还不快去!”

药材很快备齐。沈清鸢亲自喂皇后服下甘草绿豆汤,又将鸡血缓缓灌入。她知道,鸡血中的血红素能与氰离子结合,虽效果不及现代解毒剂,但已是眼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殿内无人言语,唯有更漏滴答作响。皇帝紧攥拳头,目光死死锁在皇后脸上。

半个时辰后,皇后忽然轻咳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娘娘醒了!”一旁的女官喜极而泣。

沈清鸢上前诊脉,脉象虽仍虚弱,却已趋于平稳。她长舒一口气:“毒已解了大半,后续还需悉心调养。”

皇帝握住皇后的手,眼中竟泛起泪光:“梓童,你险些吓死朕。”

皇后虚弱一笑:“臣妾无事...多亏了沈姑娘。”

她看向沈清鸢的目光里满是感激,可沈清鸢却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深意——那并非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像是某种隐秘的决断。

当晚,沈府。

沈清鸢疲惫地靠在榻上,脑中复盘着今日的种种:皇后中毒、刘贵妃的燕窝羹、那张神秘的穴位图...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侍女青竹端来安神汤:“小姐,今日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您说刘贵妃会落得什么下场?”

“不好说。”沈清鸢接过汤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后宫的争斗,比我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她忽然想起皇后醒时那个眼神,心中涌起一阵不安。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

而皇宫深处,一场未熄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贵妃宫中,刘贵妃跪在地上,钗环散乱,发髻歪斜。皇帝端坐于上首,面色沉如寒潭。

“臣妾冤枉啊!”刘贵妃哭喊道,“那燕窝羹是臣妾一片孝心所呈,怎会有毒?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陷害?”皇帝冷笑,“那你倒说说,是谁要害你?”

刘贵妃咬了咬牙:“臣妾不敢妄加揣测...但今日沈姑娘刚去过太医署,入夜娘娘就遭此横祸...这未免太过巧合。”

“你的意思是,沈清鸢下的毒?”

“臣妾不敢断言...可沈姑娘医术高超,若真想下毒,太医院未必能查得出来...”刘贵妃垂泪道,“况且她一个民间女子,为何能解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奇毒?这实在不合常理啊,皇上!”

这番话恶毒至极,明里暗里将矛头直指沈清鸢。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开口:“你宫中所用的香料,是从何处得来?”

刘贵妃一愣:“是、是内务府按例供应的...”

“朕问的是你每日熏的‘安神香’。”

刘贵妃脸色骤然惨白。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小包香料:“太医已经验过,这香里掺了‘醉心花’。长期使用会令人精神恍惚,逐渐丧失判断力。刘氏,你好大的胆子!”

刘贵妃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传旨。”皇帝起身,声音冷得像冰,“贵妃刘氏,谋害皇后,罪该万死。念其侍奉多年,且皇子年幼...削去贵妃封号,贬为才人,禁足冷宫,非朕亲诏不得踏出半步。”

旨意下达,满宫皆惊。这已是近年来最严厉的处罚。

消息传到沈府时,夜已深了。

沈清鸢听完,久久没有言语。刘贵妃倒台,看似是她赢了一局。可她清楚,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刘贵妃,而是她背后的三皇子,以及那些反对新政的守旧势力。

刘贵妃的失势,只会让那些人对她恨之入骨。

她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夜色如墨,宫灯的微光在远处若隐若现。如豆。这场斗争,远未结束。而她,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