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盛名之累(1 / 2)

皇帝将沈清鸢策论印发百官的旨意,如巨石投入朝堂深潭,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京城。

次日清晨,沈清鸢尚未起身,沈府门前已停满马车。各府拜帖如雪片般飞来,有真心求教的寒门学子,有意图结交的官员家眷,更有刺探虚实的各方耳目。苏嬷嬷带着丫鬟们在厅中应付,早已焦头烂额。

“小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青竹端着早膳进来,愁眉紧锁,“这才辰时,已经收了三十多张帖子。老夫人说,再这么下去,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沈清鸢披衣起身,推开窗棂。院中腊梅开得正好,幽香袭人,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她自然知晓这盛名背后的危险——昨日御书房里那些老臣的眼神,她至今记忆犹新。

“去告诉祖母,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就说我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可是小姐,有些帖子是推不掉的……”青竹递上一张鎏金请柬,“安国公府老太君的寿宴在三日后;长公主府的赏梅宴在五日后;还有……太医署的帖子,请您明日去藏书楼挑选医书。”

沈清鸢接过太医署的帖子,眉头微蹙。这是皇帝赏赐的恩典,她可自由出入太医署查阅所有典籍。但直觉告诉她,这“恩典”背后恐怕另有文章。

“太医署的帖子是谁送来的?”

“是刘太医亲自送来的。”青竹压低声音,“就是刘婉柔的父亲,刘院判。”

沈清鸢眼神一冷。刘家主动送来这个机会?恐怕是请君入瓮。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赵护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萧世子来了,在前厅等您。”

沈清鸢稍作梳洗,快步来到前厅。萧煜正与老夫人说话,见她进来,起身微微颔首。

“世子一早前来,可是有要事?”老夫人问道。

萧煜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昨夜宫中传来消息,皇上下旨后,几位老臣连夜密会。这是他们商议的内容。”他看向沈清鸢,“其中一条,是要在太医署藏书楼‘考校’你的医术。”

“考校?”沈清鸢接过册子翻阅起来。

“名义上是验证‘神医’之名的真伪,实则是想当众让你难堪。”萧煜面色凝重,“主持考校的是太医院院正孙老,他是三朝元老,为人古板,最看不惯女子行医。刘家已经暗中打点,要在考校中做手脚。”

册子上详细列出了几位老臣的谋划:由孙院正出三道疑难杂症考题,若沈清鸢答不出或答错,便可顺势请皇帝收回“神医”封号,甚至追究她“欺君之罪”。

“他们连考题都定好了?”沈清鸢看到最后一页,心头一沉。

三道题皆是太医院积年未解的疑案,其中一例更是先帝时期的宫廷秘辛——一位宠妃突发怪病,全身溃烂而亡,至今病因不明。

“这是死局。”萧煜直言,“无论你答不答得出,他们都有后手。答不出,是你医术不精;答得出……他们会说你一个深闺女子,怎知宫廷秘事?必是有人泄密,又可治罪。”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好毒的算计。”

沈清鸢合上册子,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孙院正此人,除了古板,可有什么坚持?”

萧煜略一思索:“他极重医德,常说‘医者父母心’。当年刘贵妃想让他篡改一位妃子的脉案,被他严词拒绝,因此得罪了刘家。”

“那他为何这次要与刘家合作?”

“因为在他眼中,女子行医本就是违背祖制。”萧煜道,“加之你那篇策论提倡‘变革’,更是触了他的逆鳞。”

沈清鸢心中有了计较。她起身道:“祖母,世子,这场考试,我必须要去。”

“鸢儿!”老夫人急道,“明知是陷阱……”

“正因是陷阱,才更要跳进去。”沈清鸢目光坚定,“若我退缩,便是心虚。他们会变本加厉地攻击。只有正面迎战,让他们无话可说,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萧煜看着她,眼中闪过赞许:“你打算如何应对?”

“孙院正重医德,我便从医德入手。”沈清鸢微微一笑,“至于那些疑难杂症……世子可还记得,我改良时疫药方时,曾提出‘病症有表里,用药分层次’?”

“记得。”解,实则都犯了同一个错误——只治标,不治本;只重药,不重人。”沈清鸢从袖中取出昨日皇帝赏赐的医书,翻开其中一页,“太医院的医案,我昨夜看了大半。他们的思路,始终困在《千金方》《伤寒论》的框架里。”

她指着书上一行批注:“但世间疾病千变万化,古方虽好,也需与时俱进。这次考校,我要让所有人看到,什么是真正的‘神医’——不是能治怪病,而是能解病根。”

老夫人和萧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胸中竟有如此丘壑。

“好。”萧煜起身,“我陪你同去。太医署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

“不。”沈清鸢摇头,“世子若去,反落人口实。他们会说,我是靠着镇北侯府的势力才过关的。这次,我要一个人去。”

“可是...”

“相信我。”沈清鸢看着他,“我能应对。”

萧煜深深看她一眼,终是点头:“我在太医署外等你。若有变故,立即发信号。”

商议既定,沈清鸢回到清音院,开始准备。她将太医署所有公开的医案重新翻阅,又结合现代医学知识,分析那些疑难杂症的可能病因。不知不觉,已至深夜。

青竹进来添灯油,见她仍在伏案疾书,心疼道:“小姐,该歇息了。明日还要去太医署呢。”

“就快好了。”沈清鸢头也不抬,“青竹,你去把我药箱里那套金针取来,再备一套银针。”

“小姐要带两套针?”

“嗯,有用。”

次日巳时,太医署藏书楼。

沈清鸢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青灰色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玉簪,清丽脱俗。她手提药箱,在赵护卫护送下来到太医署门前。

今日的太医署格外热闹。不仅太医院所有太医到场,还有几位朝中官员“恰好”前来查阅医书,更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被“邀请”旁观。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三堂会审”。

藏书楼一楼大厅已布置成考场模样。正中设主考席,坐着须发皆白的孙院正,两侧分别是刘院判等四位副主考。周围设观摩席,坐满了各色人等。

沈清鸢步入大厅时,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审视,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民女沈清鸢,见过诸位大人。”她依礼行礼。

孙院正抬了抬眼皮,声音苍老而威严:“沈姑娘,皇上亲封你为‘神医’,准你自由出入太医署。然太医院乃国家医政重地,不可儿戏。今日考校,是为验证你的医术,你可有异议?”

“民女无异议。”沈清鸢平静道。

“好。”孙院正示意,“第一题。”

一位太医捧上一份医案:“此乃三十年前,江南突发瘟疫之案。患者初起发热咳嗽,三日后全身起红疹,七日内必亡。当时太医署派去三位太医,皆染病身亡。请问沈姑娘,此病为何?当如何治?”

场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是大周医史上着名的“江南七日瘟”,至今无解。用这道题开场,明显是要给沈清鸢一个下马威。

沈清鸢接过医案细看。症状描述与现代的“出血热”极为相似,但又有不同。她沉思片刻,问道:“当时可有人注意到,患者是否有接触过老鼠或野鼠?”

那太医一愣:“这...医案中未提。”

“那就对了。”沈清鸢抬头,“此病应为‘鼠疫’,由鼠蚤叮咬传播。患者初期发热咳嗽,是肺鼠疫;全身红疹,是败血型鼠疫。当时太医们只知用药,未隔离病源,故接连染病。”

她走到案前,提笔写下防治方案:“一,隔离患者,焚烧死者衣物;二,灭鼠灭蚤,清洁水源;三,医者需戴口罩、手套,接触后以烈酒洗手;四,用药当以清热解毒为主,辅以扶正固本。”

写完,她看向孙院正:“敢问院正大人,当年三位太医身亡后,疫情是否在半月内自行消退?”

孙院正瞳孔微缩:“你如何得知?”

“因为老鼠死光了。”沈清鸢平静道,“鼠疫爆发时,老鼠也会大量死亡。待宿主灭绝,疫情自然消退。但这并非治愈,只是暂时平息。若不根除鼠患,来年可能复发。”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场中几位老大夫已微微点头。颔首。

孙院正沉默片刻,开口道:“第二题。”

第二份医案更为厚重。刘院判亲自将其捧上,眼中闪过一抹得意:“此乃先帝时期丽妃娘娘之症。娘娘突发怪病,全身皮肤溃烂流脓,奇痒难忍,太医院用尽方药皆无效,三月后薨逝。请沈姑娘诊断。”

这道题更为刁钻。它不仅涉及宫廷秘辛,更直指沈清鸢的身份——一个民间女子,怎会知晓宫中妃嫔的病症?

沈清鸢翻开医案。只见记载极为详尽,从发病到死亡,每日的症状、用药及反应皆有记录。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丽妃娘娘发病前,可曾用过什么特殊的脂粉或香料?”

刘院判冷笑:“沈姑娘,医案中写得清清楚楚,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我问这个,是因为它很关键。”沈清鸢抬眼,“从医案来看,娘娘最初只是面部发红发痒,后逐渐蔓延至全身。这不像是内症,更像是外因所致。”

她指着其中一页:“这里记载,娘娘发病前半月,番邦进贡了一批‘珍珠雪花膏’,娘娘甚是喜爱,日日使用。而太医们开的药,多是内服清热解毒之剂,对吗?”

刘院判脸色微变:“是又如何?”

“那珍珠雪花膏,可还有留存?”

“几十年前的东西,早就没了。”

沈清鸢点头:“那就对了。民女推测,那雪花膏中掺了不该有的东西——比如铅粉,或是汞。长期使用,导致重金属中毒,皮肤溃烂。太医们只当是内热,用药方向全错,自然无效。”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当时能停用脂粉,外敷清热解毒药膏,内服排毒之剂,或许还有救。”

“胡说八道!”一位老臣拍案而起,“丽妃娘娘的病症,多少名医看过都束手无策,你一个黄毛丫头,看了几眼医案就敢妄下论断?!”

沈清鸢不卑不亢:“大人,医案中明明写着‘停用脂粉三日,症状稍缓;复用,立加重’。这么明显的线索,诸位太医当年为何视而不见?”

场中一片死寂。

那老臣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医案中确实有这句话,但几十年来,所有人都被“怪病”二字迷惑,从未深究。

孙院正缓缓开口:“第三题。”

第三份医案被捧上时,沈清鸢心头一凛。这不是文字记录,而是一幅画——画中一女子卧于榻上,面色青黑,七窍流血,死状凄惨。画旁只有一行小字:“淑妃,承平三年,暴毙。”

“此症无医案,只有此画。”孙院正盯着她,“沈姑娘,你可能看出死因?”

场中气氛陡然凝重。淑妃之死,是先帝时期的一桩悬案。传闻她是被毒杀的,但始终查无实据。这道题已不是考医术,而是考政治敏感度。

沈清鸢凝视那幅画。画工精细,连死者指甲的颜色都清晰可见——是乌紫色。

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病例,沉声道:“民女需要近看。”

孙院正点头。沈清鸢走到画前,仔细观看。良久,她转身:“淑妃娘娘,是中了‘牵机药’之毒。”

满堂哗然!

牵机药,乃宫廷秘药,服用后全身抽搐,形如牵机木偶,最终七窍流血而死。此药只有宫中才有,淑妃若真是中此毒而死,那凶手……

“你、你血口喷人!”刘院判猛地站起,“淑妃娘娘是突发急症,先帝早有定论!你一个民女,怎敢妄议宫闱秘事!”

沈清鸢平静道:“民女只是据实诊断。画中淑妃娘娘指甲乌紫,是典型的重金属中毒症状;七窍流血,但血色偏黑,是毒发之兆;而且……”她指向画中一个细节,“娘娘右手紧握,指缝中有黑色粉末。若民女没猜错,那应是残留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