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萧煜时,已至子时。沈清鸢毫无睡意,缓步走到院中,抬眼仰望星空。冬夜的星辰格外明亮,恰似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她清楚,从明日起,自己将踏上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但这一次,她的心中有光。
次日巳时,太医署。
研讨会设在藏书楼旁的议事厅。沈清鸢抵达时,厅内已座无虚席。除了太医院的太医们,还有七八张生面孔,想必便是三皇子请来的“江南名医”。
三皇子萧景桓端坐主位,见她进门,含笑示意:“沈姑娘来了,请坐。”
沈清鸢依礼入座,位置被安排在三皇子的左下首,对面恰好是那几位江南医者。为首的是位五旬老者,须发花白,目光却矍铄有神。
“这位是江南杏林泰斗陈守仁老先生。”三皇子介绍道,“陈老先生行医四十载,救治百姓无数,在江南素有‘陈一贴’的美誉。”
沈清鸢起身行礼:“晚辈见过陈老先生。”
陈守仁微微颔首,态度冷淡:“沈姑娘年轻有为,老朽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这话听似客气,实则透着疏离。沈清鸢并不在意,平静落座。
研讨会正式开始,话题围绕南方时疫的防治展开。太医院的太医们照本宣科,讲的都是《伤寒论》《温病条辨》中的传统理论。几位江南医者倒是提出了一些实际诊疗经验,却也都局限于传统疗法的范畴。
轮到沈清鸢发言时,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民女认为,防治时疫当分三步走。”她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第一步是隔离。需在疫区与非疫区之间设置隔离带,疫区内再细分为重灾区、轻灾区与观察区。病人按照病情轻重分区收治,避免交叉感染。”
她在地图上勾勒出几个圈:“第二步是消毒。疫区的水源需用石灰澄清,病人的衣物用具需经沸水煮洗,死者需深埋并撒上石灰。医者需佩戴口罩与手套,接触病人后要用烈酒洗手。”
“第三步是防治结合。未患病者可服用预防汤药,已患病者则需辨证施治。此外还需注意...”她转过身看向众人,“时疫往往伴随饥荒。治病的同时,需开仓放粮,保障百姓的基本饮食。否则体弱之人,纵有良药也难回天。”
一番话条理清晰,措施具体可行。几位太医低声议论起来,有人点头认可,有人则摇头表示质疑。
陈守仁忽然开口:“沈姑娘所言,看似有理,实则太过理想化。江南水网密布,如何设置隔离带?百姓认知有限,又怎会听从安排?况且开仓放粮涉及钱粮调度,岂是医者所能决定的?”
这番话言辞犀利,直戳方案的可行性要害。
沈清鸢从容不迫地回应:“陈老先生问得好。隔离带并非指实体围墙,而是派遣官兵把守主要通道,禁止人员随意出入。至于百姓方面,需安排衙役与乡绅逐户宣讲,阐明利害关系。而开仓放粮之事...”她看向三皇子,“这就需要朝廷的支持了。”
三皇子微微一笑:“若真能有效控制疫情,开仓放粮又有何难?本王可向父皇请旨。”
“殿下英明。”沈清鸢顺势说道,“如此,民女愿主动请命南下,协助防治时疫。”
厅内顿时一片哗然。谁也未曾料到,她会主动请缨。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赞赏:“沈姑娘果然心系苍生。不过...”他故作迟疑,“江南路途遥远,疫区又危机四伏,你一个女子...”
“在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男女之分。”沈清鸢正色道,“况且民女既蒙皇上赐予‘神医’之名,自当承担起这份责任。”
“说得好!”三皇子拍案叫好,“既然如此,本王这就进宫,向父皇禀明此事。若父皇准奏,便由沈姑娘带队南下,太医院全力配合!”
“谢殿下。”
研讨会继续进行,但厅内的气氛已然不同。几位江南医者看向沈清鸢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少了几分轻慢。视。陈守仁更是频频发问,问题刁钻,沈清鸢皆对答如流。
午时,研讨会结束。三皇子邀请众人前往府中用膳。
三皇子府位于皇城东侧,规模宏大。宴席设在水榭,虽是冬日,但四周设了暖炉,温暖如春。席间珍馐美馔罗列,歌舞助兴,极尽奢华。
酒过三巡,三皇子举杯道:“今日得诸位齐聚,共商医道,实乃幸事。本王敬各位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沈清鸢只浅浅抿了一口。
三皇子放下酒杯,状似无意地问:“沈姑娘,你既决心南下,可有什么需要?本王必鼎力相助。”
来了。沈清鸢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谢殿下关怀。民女确有所需——一是精通南方疫病的医者,二是充足药材,三是...通行文书。”
“这些都不难。”三皇子笑道,“陈老先生及其弟子可随行;药材本王可从江南药商处调集;通行文书更是一句话的事。只是...”他话锋一转,“江南官场复杂,你一个女子,恐难应付。不如本王派个得力之人,协助你如何?”
这才是重点。沈清鸢心知,若答应,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在三皇子的监视之下。
“殿下思虑周全。”她垂眸道,“只是民女以为,医疗队当以医术为重,若加入不相干之人,恐难服众。且皇上既命民女带队,民女自当独立完成,岂敢再劳烦殿下?”
这话软中带硬,既抬出皇上,又表明了态度。
三皇子笑容不变:“沈姑娘说的是。倒是本王考虑不周了。”他话锋一转,“不过江南情况复杂,你孤身前往,本王实在不放心。这样吧,本王修书几封,给你引荐几位地方官员,也好有个照应。”
这回不能再拒了。沈清鸢起身行礼:“谢殿下厚爱。”
宴席继续,但沈清鸢已无心饮食。她能感觉到,三皇子虽表面支持,实则步步为营。南下之路,恐怕比想象中更难。
宴罢,众人告辞。三皇子亲自送沈清鸢到府门,临别时忽然低声道:“沈姑娘,江南之行,务必小心。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这话意味深长。沈清鸢心头一凛,面上却微笑道:“民女谨记殿下教诲。”
马车驶离三皇子府,沈清鸢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今日这场戏,演得着实辛苦。
回到沈府,萧煜已在等候。
“如何?”他问。
“如你所料。”沈清鸢将宴上种种说了,“三皇子要派人监视,被我婉拒了。但他会写引荐信,这躲不掉。”
“引荐信...”萧煜沉吟道,“这倒是可以做文章。他引荐的人,必是他的心腹。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通过这些人,摸清三皇子在江南的势力网。”
“你是说...将计就计?”
“对。”萧煜眼中闪过锐光,“他们想监视你,我们就让他们监视。只不过,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由我们决定。”
沈清鸢明白了。这是要演一场大戏给三皇子看。
“南下之事,皇上准了。”萧煜又道,“圣旨明日就会下。皇上命你为‘钦差医官’,可调动地方医署人员,必要时可请求官兵协助。这是莫大的权力,也是莫大的责任。”
钦差医官,虽非常设官职,但代表皇命。沈清鸢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何时出发?”
“正月十六。”萧煜道,“还有二十天时间准备。这期间,你要抓紧组建医疗队,囤积药材。我也会派人先行南下,打探情况。”
两人又商议许久。直到暮色四合,萧煜才告辞。
他走后,沈清鸢独坐灯下,开始拟定医疗队名单。除了那几位民间名医,她还打算招募一些女医——这个时代女医稀少,但很多时候,女性病人更需要女医照料。
正写着,青竹进来禀报:“小姐,锦绣坊苏娘子求见,说是有急事。”
“请她进来。”
苏娘子步履匆匆,面色凝重。进门后不及寒暄,直接道:“沈姑娘,民妇得到消息,江南盐商近日大量收购治伤寒的药材,价格抬高了五成不止。”
沈清鸢心头一跳:“他们想囤积居奇?”
“恐怕不止。”苏娘子压低声音,“民妇的兄长从户部得知,三皇子以‘筹备南下防疫’为由,向户部申请了十万两白银,用于采购药材。但采购清单上的药材……与伤寒并无关系。”
“是什么?”
“多是补气养血之药,还有……罂粟壳。”苏娘子声音发颤,“罂粟壳能止痛,可久服易成瘾。若将这些药当作防疫药发给百姓……”
沈清鸢猛地站起:“他们是要制造药瘾!”
“民妇不敢妄言,只是此事太过蹊跷。”苏娘子道,“姑娘南下,千万要当心。江南的水,太深了。”
送走苏娘子,沈清鸢心绪难平。若真如苏娘子所言,三皇子不止想加害于她,更想祸害江南万千百姓。用罂粟制造药瘾,这是何等丧心病狂!
她必须阻止这一切。
夜深了,沈清鸢毫无睡意。她走到院中,仰望星空,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坚定。
这条路必定艰难,充满危险。但她必须走下去。
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那些可能受害的无辜百姓。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
而江南之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