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发生后的第七天,清鸢阁分号的残骸仍在清理中。
沈清鸢站在焦黑的梁柱前,手中攥着一片未烧尽的布料。这块布料是在爆炸中心发现的,质地特殊,并非大周常见的棉麻或丝绸,而是西域传来的“火浣布”——遇火不燃,反而愈烧愈洁。
“查出什么了?”萧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鸢将布料递给他:“这是火浣布,只有宫中御用库和少数几个王府有记录。爆炸那日,有人穿着这种布料做的衣服来过现场。”
萧煜接过布料细看,眼神一凛:“三年前西域使臣进贡的火浣布,皇上赏赐了三处:东宫、三皇子府,还有……皇后娘娘的栖凤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不是皇后。”沈清鸢率先开口,“那日爆炸前,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皇后派来的女官离爆炸点最近,但她衣服上的烧焦痕迹是普通丝绸的。”
萧煜点头:“我也查了那女官的底细,她是皇后娘家远亲,入宫十年,身家清白。反倒是……”他压低声音,“爆炸后第二天,三皇子府上一个管事‘突发急病暴毙’了。那管事,正是负责库房登记的。”
线索隐隐指向三皇子,却无确凿证据。
“沈姑娘!”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顺天府的捕头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个木盒,“在现场地下三尺处挖到了这个。”
木盒打开,里面是半截未燃尽的竹管,管壁刻着细微的纹路。沈清鸢接过细看,瞳孔骤缩——这是改良过的火器引信,结合了西洋火枪的触发机关和本土火药技术。这种技术,只有工部军器监和……镇北侯府掌握。
萧煜脸色沉了下来:“有人想嫁祸给我。”
“不止。”沈清鸢从竹管中倒出些许残留粉末,在鼻尖轻嗅,“这里面除了火药,还有‘醉魂香’的粉末。爆炸时,醉魂香随烟雾扩散,能让人神志恍惚,产生幻觉。”
她想起爆炸后那些伤者怪异的症状——有人胡言乱语说看到鬼影,有人癫狂发笑,有人呆滞如木偶。当时只当是惊吓过度,现在想来,竟是中毒所致。
“醉魂香是南疆秘药,京中只有黑市才有流通。”萧煜沉吟道,“但我记得,三年前南疆进贡的贡品清单里,就有三匣醉魂香,收在……内务府库房。”
线索如蛛网般,将皇宫、王府、边关、黑市串联起来。这张网太大,捕食者就隐藏在暗处。
“现在怎么办?”捕头问,“顺天府压力很大,上面催着结案。有人提议,就说是不慎走火……”
“不行。”沈清鸢斩钉截铁,“死伤二十七人,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萧煜看了她一眼,对捕头道:“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再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自会有交代。”
捕头犹豫片刻,终是点头离去。
待他走远,萧煜才道:“三天,你有把握?”
“没有。”沈清鸢诚实地说,“但三天后,清鸢阁新店要重开。我要在那之前,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萧煜深深看她:“你可知,这样做等于公开宣战?”
“从刘贵妃倒台那天起,战争就已经开始了。”沈清鸢望向远处正在重建的店面,“只不过,现在轮到我们主动出击。”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暗流涌动。
沈清鸢以“为爆炸伤者复诊”为由,走访了所有幸存者。她不仅医治身体创伤,更细心记录下每个人爆炸前后的细节——听到的异常声响、闻到的奇怪气味、看到的可疑人影。
第七个伤者是位老木匠,他躺在榻上,眼神浑浊:“那天……我闻到一股香味,像庙里的香,又有点甜……然后就看到一个穿灰衣服的人,往墙边扔了个东西……”
“灰衣服?什么样式?”沈清鸢追问。
“记不清了……但那人走路姿势很奇怪,左腿有点跛。”
左腿微跛。沈清鸢记下这个特征。
第十三个伤者是个小丫鬟,她惊恐地说:“爆炸前,我看到一个嬷嬷在店外转悠,她手里拎着食盒,但食盒底下……在滴水。”
“滴水?”
“嗯,黑色的水,滴到地上会冒白烟……”
沈清鸢心头一震。食盒底下藏了东西!
三天里,她收集了十七条线索,看似是杂乱无章,可当她将这些线索与萧煜查到的信息相互对照时,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第三日傍晚,沈清鸢约萧煜在沈府书房见面。她将一张巨大的京城地图摊在桌上,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数十个点。
“这是所有线索的关联图。”她指着地图说道,“那个穿灰衣、左腿微跛的人,三天前出现在西市赌坊。赌坊老板说,那人输了一大笔钱,付的却是宫制金锭。”
她又指向另一处:“那个食盒滴黑水的嬷嬷,昨天有人在南城贫民窟见过她。邻居说她独居,却常有马车深夜来访。马车的徽记被刻意遮盖了,但车夫靴子上有宫禁侍卫特有的铜扣。”
萧煜顺着她的指引看去,眼神越来越亮:“你这是在织网。”
“不是织网,是在拼图。”沈清鸢拿起最后一块信息,“最关键的一条——醉魂香的来源,我查到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粉:“这是从黑市买到的,和爆炸现场残留的醉魂香成分一致。卖药的人说,最近三个月,这种香的销量大增。买主大多遮面,不过有人不小心露出过腰牌——是太医署的腰牌。”
“太医署?”萧煜皱起眉,“刘家倒台后,太医署已经清洗过一遍了……”
“清洗的不过是明面上的人。”沈清鸢冷笑一声,“暗线还在。我让清鸢阁的姑娘们打听过,太医署有位姓钱的太医,专门负责为各宫娘娘调制安神香。他三个月前开始频繁出入三皇子府,理由是‘为殿下调理失眠’。”
线索终于串联在了一起。
穿灰衣的跛脚人、拎食盒的嬷嬷、太医署的钱太医、三皇子府的管事……所有这些看似无关的人,都指向了同一个中心——三皇子萧景桓。
“但这些还不够。”萧煜沉吟道,“都只是间接证据,根本无法定罪。以三皇子的谨慎,绝不会留下把柄。”
“我知道。”沈清鸢点了点头,“所以,我要引蛇出洞。”
她取出一封信:“明天清鸢阁重开,我会在开业典礼上公布爆炸调查的‘初步结论’——就说已经锁定嫌犯,证据确凿,三日内将移交刑部。”
“你这是打草惊蛇。”
“不,是敲山震虎。”沈清鸢眼中闪过锐光,“真正的老虎受了惊,会怎么做?”
萧煜明白了:“会去查看自己埋的陷阱有没有暴露,或者……去灭口。”
“对。”沈清鸢将信递给他,“这封信里,我故意写错了几个关键细节——比如把‘左腿微跛’写成‘右腿微跛’,把‘食盒滴水’写成‘食盒漏油’。如果是真凶,看到这些错误,就会知道我们在诈他。可他不敢赌,一定会有所行动。”
萧煜接过信,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越来越像个谋士了。”
“是被逼的。”沈清鸢苦笑,“在这个世道,只会救人,是救不了自己的。”
当夜,那封信被“不小心”泄露了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各方势力都收到了风声。
三皇子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萧景桓将密报扔进火盆,看着纸张化为灰烬。他面色平静,眼中却寒光闪烁。
“殿下,要不要……”幕僚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不急。”萧景桓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沈清鸢这是在钓鱼。那些错误太明显了,她是故意让我们看到的。”
“那她的目的是……”
“她在试探。”萧景桓起身走到窗前,“试探我们的反应,也试探……谁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幕僚一惊:“殿下的意思是,有人想嫁祸给我们?”
“爆炸案获利最大的是谁?”萧景桓反问,“不是我,也不是皇后。而是……那些反对变革的老臣。沈清鸢的文章印发给百官,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爆炸案一出,既能打击她的清鸢阁,又能借机查抄‘违禁火器’,给所有想变革的人一个警告。”
他冷笑一声:“这手法,像极了某些人的风格。”
“那我们要怎么做?”
“将计就计。”萧景桓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既然有人想嫁祸,我们就帮他们把戏做足。去,把那个跛脚的、拎食盒的,还有太医署的钱太医……都‘送’到该去的地方。”
“殿下的意思是……”
“记住,要留活口。”萧景桓声音冰冷,“但活口要说该说的话。”
“属下明白。”
同一时间,栖凤殿内。
皇后也在看着同样的密报。她看完后,她将纸递给身旁的女官,只淡淡道:“烧了。”
“娘娘,沈姑娘这是...”
“她在玩火。”皇后揉着眉心,语气却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赞许,“但玩得聪明。这一招打草惊蛇,既试探了暗处的敌人,又为自己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女官犹豫着开口:“要不要暗中提醒沈姑娘...”
“不必。”皇后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她既敢走这步险棋,自然有应对的把握。本宫倒要瞧瞧,这场戏最后是谁能唱到压轴。”
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不过,该帮的还是要帮。去查一查,最近哪些老臣的子弟,突然变得阔绰起来了。”
“娘娘怀疑...”
“爆炸需要钱,而且是大笔的钱。”皇后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刃,“那些老臣自己惜身不肯出面,但他们的儿子、孙子、门生...可未必都沉得住气。”
一场无声的暗战,就此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悄然铺开。
而沈清鸢对此心知肚明。她站在清音院中,望着夜空里稀疏的星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明天,清鸢阁将重新开门,她要站在所有人面前,宣布爆炸案的调查结论。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出击,也是她彻底卷入权力旋涡的开端。
“小姐,夜深了,还不睡吗?”贴身侍女青竹走来,为她披上一件暖融融的外袍。
“睡不着。”沈清鸢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青竹,你说,我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奴婢不懂什么朝堂争斗的大道理。”青竹老实回答,却字字诚恳,“但奴婢知道,小姐救过那么多人,做过那么多好事。如果好人总是一味忍气吞声,那坏人岂不是要更加嚣张?”
沈清鸢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眼底的迷茫散去些许:“你说得对。”
她转身回房,从枕下取出那枚皇后赐下的玉牌。玉牌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背面刻着的“安”字,此刻却像一个无声的讽刺——这条路,注定与“安”无缘。
但她已没有退路。
翌日巳时正。
清鸢阁新店前,早已围得人山人海。不仅京城百姓争相来看热闹,各府也都派了人来打探风声,连几位素日爱挑刺的言官都混在人群里,等着抓沈清鸢的错处。
店门缓缓打开。沈清鸢一身素白衣裙走出,发间只簪着一朵素白绢花——这是为爆炸中的死者戴的孝。她身后跟着二十七位伤愈的幸存者,人人手捧一支白烛,烛光在清晨的微风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