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档案库的火,整整烧了一夜。
黎明时分,当废墟中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这桩“意外”已传遍整个京城。百姓议论纷纷,朝臣心惊胆战,而站在焦黑废墟前的吴老吏,早已老泪纵横。
“完了……全完了……”他跪在冒着青烟的灰烬前,双手颤抖地捧起一把纸灰,“三百年……三百年的档案啊……”
沈清鸢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她跳下马车,疾步上前扶起吴老吏:“吴老伯,您没事吧?”
吴老吏看到她,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沈姑娘……你昨日抄录的那些……可还在?”
“在。”沈清鸢点头,“我连夜又抄了一份副本,分别存放好了。”
这是萧煜的建议。昨夜档案库失火的消息传来时,他第一时间赶到沈府,让她立即备份所有证据。如今想来,正是这个建议,保住了她的计划。
“那就好……那就好……”吴老吏长舒一口气,随即咬牙切齿道,“这绝非意外!昨夜戌时,王主事带人来过,说要调阅庚子年的地契册。老朽取给他,他看了半个时辰才走。然后子时就起火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果然是人祸。沈清鸢心头一沉。为了阻止她查证,那些人竟敢烧毁档案库,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吴老伯可有证据?”
吴老吏摇头:“没有实据。但老朽记得,王主事走后,库房里有股怪味……像是桐油。”
桐油助燃,这分明是故意纵火的铁证。可没有目击者,也没有物证,单凭气味根本无法定罪。
“沈姑娘。”吴老吏忽然抓住她的手,声音颤抖,“老朽在这档案库干了四十年,这里的每一本册子,都像是老朽的孩子。他们……他们这是要了老朽的命啊!”
看着老人悲痛欲绝的模样,沈清鸢心中怒火翻涌。为了一己私利,这些人竟能践踏律法、焚毁历史、伤害无辜。倘若连记录真相的档案都能被随意烧毁,这世道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吴老伯放心。”她握紧老人的手,“天理昭昭,作恶之人,必遭报应。”
说话间,顺天府尹赵大人带着一众官员匆匆赶来。见到眼前的废墟,赵大人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档案库被毁,他这个府尹难辞其咎。
“查!给我彻查!”他厉声下令,“是意外还是人为,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衙役们开始清理现场。沈清鸢退到一旁,目光扫过赶来的人群。她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户部李侍郎、工部的几位官员,还有……三皇子府的幕僚陈先生,正远远站在街角观望。
萧煜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低声道:“火起时,我的人就在附近。纵火者共三人,身手矫健,点火后从西墙翻出,消失在巷子里。我们追到城南,人就不见了。”
“城南……”沈清鸢想起黑衣人提到的“城南孙家”,“是三皇子的人?”
“应该是。”萧煜点头,“但没抓到现行,无法指证。而且……”他顿了顿,“今早朝会,三皇子主动请缨,要协助顺天府调查此案。”
贼喊捉贼。这一手玩得真是漂亮。
“他这是要掌控调查方向,掩盖真相。”
“对。”萧煜眼神冰冷,“但他漏算了一点——昨晚王主事去档案库时,我的人在暗中盯着。他们不仅看到了王主事,还看到了另一个人。”
“谁?”
“孙院正的长子,孙文谦。”萧煜缓缓道,“孙文谦现任户部主事,正是王主事的直属上司。他昨晚亥时也去了档案库,说是要查阅陈年医案。但据我的人观察,他进去后并未前往医案区,而是径直走向了地契区。”
孙家果然牵涉其中。沈清鸢想起孙院正献艾叶时复杂的神情,想起孙家药圃被占的旧事……看来孙家父子,都成了三皇子手中的棋子。
“孙院正知道吗?”
“应该知道一部分。”萧煜道,“太医署事件后,孙院正曾私下找过我,说三皇子拿他儿子的事威胁他,要他‘配合’。但具体如何配合,他没说。”
原来如此。孙院正献艾叶,或许既是报恩,也是自保——他必须表现出对皇后的忠诚,才能在三皇子的威胁下保住儿子。
“现在怎么办?”沈清鸢问道:“档案库被毁,我们手头只剩抄录本。对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
萧煜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所以他们烧库房时,我的人做了件事——把庚子年地契册的原本换了出来。”
沈清鸢睁大眼睛:“什么?”
“狸猫换太子。”萧煜展开那卷泛黄的册子,“昨夜王主事查看的那本,是仿造的赝品。真本在这里。”
册子保存完好,连页边的虫蛀痕迹都分毫不差。沈清鸢翻到记录沈家地契的那一页,白纸黑字写着“独立地契”,毫无涂改痕迹。
“这……”她震惊地看向萧煜,“你何时准备的赝品?”
“从你告诉我地契被篡改的那天起。”萧煜语气平淡,“我料到他们会销毁证据,所以提前做了准备。仿造这本册子的,是北境最好的匠人,足以以假乱真。”
沈清鸢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他不仅护着她,更在为她铺就前路。
“那现在……”她望着整本册子,“我们握有铁证了。”
“但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萧煜将册子收好,“此刻亮出证据,他们仍会污蔑我们伪造。我们要等——等他们自己跳进陷阱。”
“陷阱?”
萧煜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三皇子不是要协助调查吗?那就让他查。查到最后,他会‘发现’档案库失火是意外,而沈家地契确实是‘附属地皮’。届时,他会逼你拆除帐篷、停工,甚至……收回地皮。”
沈清鸢瞬间明白:“然后我们再拿出真本,当众揭穿?”
“对。”萧煜点头,“不仅要揭穿地契真相,更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露他纵火毁证、篡改文书、欺君罔上的罪行。那时,他再想抵赖也无济于事。”
这一计虽狠,却极为有效。沈清鸢不得不承认,在权谋争斗上,萧煜远比她老练。
“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义诊。”萧煜看向她,“而且要做得更大,传得更响。让全京城都知道,沈神医在东市免费施诊。民心所向,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他顿了顿:“另外,三日后皇后娘娘会在宫中设‘谢恩宴’,答谢你救命之恩。届时皇上、百官、宗亲都会到场——那是我们的舞台。”
沈清鸢心头一凛。她懂萧煜的意思——谢恩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摊牌。
“好。”她深吸一口气,“那就三日后,见分晓。”
两人正说着,赵护卫匆匆走来:“姑娘,世子,孙院正来了,说要见您。”
孙院正?这个时候?
沈清鸢与萧煜对视一眼:“请他到马车上说话。”
马车停在街角僻静处。孙院正上车时,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沈姑娘,萧世子。”他声音沙哑,“老朽……是来请罪的。”
“院正大人何出此言?”沈清鸢递上一杯热茶。
孙院正接过茶,手微微颤抖:“昨夜档案库失火……老朽的长子文谦,牵涉其中。”
他闭了闭眼,痛苦地说:“三年前,三皇子的人强占孙家药圃,文谦年轻气盛,去理论时打伤了对方一个管事。那人后来重伤不治……三皇子拿此事要挟,要文谦为他办事。昨夜……昨夜文谦正是奉三皇子之命,去档案库‘处理’地契册。”
果然如此。沈清鸢问道:“孙公子现在何处?”
“在家中。”孙院正苦笑,“他今早回来,魂不守舍,把一切都告诉了老朽。他说……他不想再干了,但三皇子威胁他,若敢退出,就把当年的事捅出去。伤人致死,按律当斩啊……”
一个父亲的爱子之心,被利用得淋漓尽致。沈清鸢心中叹息,面上却保持平静:“院正大人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孙院正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绝:“老朽想明白了。继续被要挟,文谦只会越陷越深,最终难逃一死。与其如此,不如……拼死一搏。”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三皇子这些年来,通过孙家及其他渠道购买的禁药清单。其中就有炼制蛊毒所需的药材,时间、数量、经手人,都记录在册。”
沈清鸢接过册子,快速翻阅。上面详细记载了三年间,三皇子府从各处采购的药材。其中“醉心花”“鬼面藤”“血蟾酥”等禁药,数量之多令人心惊。
“这些...足以证明三皇子私制禁药、图谋不轨。”她沉声说道。
“不够。”孙院正摇头,“三皇子行事谨慎,所有采购均以他人名义进行,且药材入库后便分散存放,难以追查。这本册子,只能证明有人购置了禁药,却无法直接指向三皇子本人。”
那这还有什么用?沈清鸢心中疑惑。
“但老朽还知晓一件事。”孙院正压低声音,“三皇子在城南有一处别院,明面上是间茶庄,实则是炼毒的工坊。所有禁药都在那里加工、储存。若能将那处查抄...”
这才是关键!沈清鸢眼睛一亮:“院正大人可知晓具体位置?”
“知道。”孙院正写下一个地址,“但那里守卫森严,且遍布机关。若无确凿证据与足够人手,贸然查探,只会打草惊蛇。”
萧煜开口问道:“院正大人今日前来,是希望我们出手相助?”
“正是。”孙院正深深一揖,“老朽知道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老朽更清楚,若不扳倒三皇子,文谦必死,孙家也难逃覆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上一把。”
他看向沈清鸢:“沈姑娘,老朽这条命是你救的。今日老朽把孙家的命运,也交到你手中。无论成败,老朽都无怨无悔。”
这份信任太过沉重。沈清鸢望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想起他在太医署的刚正不阿,想起他献艾叶时的决绝...这样的人,不该被小人要挟,不该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院长大人放心。”她郑重承诺,“清鸢必竭尽全力。”
送走孙院正后,马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怎么看?”萧煜问道。
“孙院正是真心投诚。”沈清鸢说道,“但他提供的信息,也可能是个陷阱。”
“我也有此顾虑。”萧煜点头,“三皇子生性多疑,孙家被他要挟三年,他不可能完全信任。那处别院,或许是个诱饵。”
“那我们还要查吗?”
“查。”萧煜眼中闪过锐光,“但要换一种查法。”
他叫来赵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赵护卫领命而去。
“你让他去做什么?”沈清鸢好奇地问。
“打草惊蛇。”萧煜微微一笑,“既然可能是陷阱,那我们就先扔块石头进去,看看会惊出什么动静。”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表面看似平静,暗地里的交锋却一刻也未曾停歇。
沈清鸢的义诊帐篷前排起的队伍越来越长。她每日看诊超过百人,名声如野火般传遍了京城。甚至有周边州县的百姓慕名而来,只为让“沈神医”看上一眼。
帐篷外搭起了施粥棚,清鸢阁每日提供免费的热粥和馒头。这个主意是林静姝提出的——她见沈清鸢义诊辛苦,便动员了几家交好的官宦女眷,一同捐钱捐粮。
“清鸢妹妹现在可是京城第一红人。”林静姝帮着分粥,笑着打趣道,“我娘说,现在各府设宴,要是没请到沈神医,都不好意思发请帖呢。”
沈清鸢苦笑:“静姝姐姐就别取笑我了。我现在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她说的是实话。义诊虽赢得了民心,但每日的支出也十分惊人。药材、粮食、人工...仅仅三天,就已经花掉了五百两银子。照这个速度,皇帝赏赐的千两黄金,恐怕撑不过两个月。
而且,暗处的阻力并未消失。第二天,工部派人前来,说帐篷“影响市容”,要征收“市容整治费”,每日十两。第三天,顺天府又来人,说聚集人群“有碍治安”,要加派衙役维持秩序,费用需自行承担,每日五两。
这些刁难都在沈清鸢的预料之中。她一一照付,但每一笔支出都详细记录,连收据都保存得完好无损。
“他们是在逼你花钱,逼你退缩。”萧煜看过账本后说道,“但这也是在给你递刀——这些收费,全不合规。”
“我知道。”沈清鸢点头,“等谢恩宴那天,这些账目,我会一样样摆出来。”
第三天傍晚,赵护卫带回了消息:“世子,查清了。城南那处别院,确实是三皇子的产业,但里面...并非炼毒工坊。”
“那是什么?”
“是粮仓。”赵护卫神色古怪,“里面堆满了粮食,都是今年江南运来的新米。看守的人也都是普通护院,没有高手。”
粮仓?沈清鸢和萧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三皇子私设粮仓是要做什么?囤积居奇?还是...等等。”沈清鸢忽然想起什么,“今年江南不是闹水患吗?粮食减产,粮价飞涨。若有人大量囤积粮食,等粮价涨到最高时再抛售...”
“能赚得巨利。”萧煜接过话头,“但更关键的是——若能操控粮价,便能操控民心。一旦饥民暴动,朝堂必会动荡...”
两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三皇子这盘棋,竟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
“还有一事。”赵护卫补充道,“我们的人监视时发现,昨夜有十几辆马车进了别院,卸下的不是粮食,而是...兵器。”
兵器!私藏兵器,这可是株连九族的谋反大罪!
“可看真切了?”萧煜沉声问道。
“看真切了。虽说用油布盖着,但卸货时还是露出来几件,是制式军刀和弓弩。”
空气骤然凝固。倘若三皇子真的私藏兵器,那他的图谋就远不止夺嫡那么简单,而是...篡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