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惊夜(1 / 2)

沈清鸢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

她甚至来不及呼喊,身体已先于意识冲出门外。冬夜寒风如刀割面,赤足踩在冰冷雪地上的她,竟丝毫感觉不到寒意,唯有彻骨的恐惧攫住了她。

槐树下,青竹被一条麻绳紧紧勒住脖颈,吊在离地三尺的枝桠上。她双目紧闭,面色青紫,身体随着夜风微微晃动,像一只断线的木偶般死寂。

“青竹!”沈清鸢冲过去,试图抱住她的腿向上托举,可青竹的身躯沉重异常,她一个弱女子根本托不动。

“来人!快来人!”她嘶声大喊,同时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这是她习惯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此刻却成了救命的利器。

银簪锋利,她用力割向麻绳。麻绳粗粝坚韧,割了好几下才堪堪断开。青竹的身体骤然坠落,沈清鸢接不住,两人一同摔在雪地上。

“青竹!醒醒!”她用力拍打青竹的脸颊,手指颤抖着探向颈侧——还有微弱的脉搏!

她立刻将青竹平放,快速检查伤势:脖颈上有一道紫黑色的明显勒痕,气管似未完全闭塞;更严重的是,青竹的左臂以诡异角度扭曲,显然是骨折了;额头有撞击伤,正渗着血;最骇人的是,她的腹部插着一把匕首,仅露出刀柄,刀身完全没入体内。

这哪里是简单的吊杀,分明是虐杀未遂!凶手刺伤青竹、折断她的手臂后,才将她吊上树,显然是要让她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畜生……”沈清鸢咬牙,眼中迸出泪水与怒火。

可她现在不能哭,也不能怒。她是医者,青竹还活着,她必须救人。

“小姐!”赵护卫带着人闻声赶来,见到这一幕,脸色骤然大变。

“快!把她抬到我房里!准备热水、纱布、金疮药、夹板!还有……去请孙院正!”沈清鸢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声音虽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在急诊室抢救危重病人的经验,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越是危急,越要镇定。

青竹被小心抬进房间。沈清鸢快速检查伤口:匕首刺入腹部约三寸,位置偏左,恐伤及脾脏;手臂是尺骨与桡骨双骨折;颈部勒伤导致喉部水肿,呼吸受阻;额头伤口不深,但可能伴有脑震荡。

“先处理最危及生命的。”她默念着抢救原则,“呼吸、循环、出血。”

她让丫鬟扶起青竹的上身,以减轻喉部压力,同时用银针刺入青竹的合谷、内关等穴位,刺激呼吸。几针下去,青竹的呼吸稍稍顺畅了些。

“纱布。”她伸手吩咐。

丫鬟递上消毒过的纱布。沈清鸢小心清理着腹部伤口周围的血液,仔细观察匕首刺入的角度与深度——绝不能贸然拔刀,否则可能引发大出血,当场致命。

“孙院正来了!”门外传来通报声。

孙院正披着外袍匆匆进来,显然是刚从床上起身。见到青竹的惨状,他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何人如此狠毒!”

“先救人。”沈清鸢简短说道,“匕首刺入腹部,恐伤及脾脏。患者呼吸受阻,手臂骨折。院正大人,劳烦您协助固定骨折,我来处理腹部伤口。”

孙院正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太医,当即镇定下来:“好。”

两人配合默契。孙院正用夹板固定青竹骨折的手臂,沈清鸢则开始处理腹部伤口。

她没有直接拔刀,而是先在下腹部的几个穴位下针,暂时封闭部分血流。这是她结合现代止血带原理与中医穴位理论自创的“针法止血术”,曾在动物身上试验过,却是第一次用于人体。

针下片刻,血流明显减缓。沈清鸢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刀柄。

“青竹,撑住。”她轻声低语,随即猛地拔刀!

鲜血喷涌而出,却比预想的少。沈清鸢迅速用纱布按压伤口,同时观察血液颜色——暗红色,流速较缓,看来主要伤及的是脾脏边缘,未完全破裂,也未伤及大血管。

“运气好。”她低语,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清洗伤口、缝合、上药、包扎……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孙院正在旁协助,看得暗暗心惊——沈清鸢的手法之娴熟、判断之精准,完全不输太医院的老太医,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胜一筹。

处理完腹部伤口,沈清鸢又依次处理了青竹颈部的勒伤和额头的撞击伤。全部处理完毕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青竹仍昏迷未醒,呼吸却平稳了不少,原本微弱的脉搏也变得有力起来。

“暂时脱离危险了。”沈清鸢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孙院正为她倒了杯热茶:“沈姑娘先歇歇吧。令丫鬟伤势虽重,但姑娘处置得当,性命当能保住。只是……她手臂骨折严重,即便愈合,日后恐也会落下残疾。”

沈清鸢握紧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青竹才十六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若真落下残疾……

“院正大人,”她抬起头,“您可知有什么法子,能让骨折愈合后不留下残疾?”

孙院正沉吟道:“若是寻常骨折,老夫有祖传的‘续骨膏’,配合针灸之术,九成可保恢复如常。但令丫鬟是双骨折,且骨折端有移位,需先正骨复位。这正骨手法……”

“我会。”沈清鸢接口道,“我师父曾教过我一套正骨手法,配合‘摸、接、端、提、按、摩、推、拿’八法,可医治复杂骨折。”

孙院正眼睛一亮:“如此甚好!待令丫鬟情况稳定,便可施术。老夫的续骨膏,明日便送来。”

“谢院正大人。”

送走孙院正,沈清鸢回到床边。青竹依旧昏迷,面色却从青紫转为苍白——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她需要输血,可这个时代并无输血技术,只能依靠自身恢复。

“小姐……”赵护卫在门外低声唤道。

沈清鸢走出房间。院中,赵护卫与几个护卫正跪在地上,个个面色凝重。

“属下失职,请小姐责罚。”赵护卫叩首道,“今夜是属下值夜,竟让贼人潜入后院掳走青竹姑娘,还……还下此毒手。属下罪该万死!”

沈清鸢望着他,没有说话。她自然愤怒,可理智告诉她,愤怒毫无用处。

“起来吧。”她平静地说,“贼人能避开你们潜入,说明武功高强,且熟悉沈府布局。这并非你们的过错。”

赵护卫一愣,抬头道:“小姐不怪我们?”

“怪你们能让青竹痊愈吗?”沈清鸢反问,“眼下最重要的是两件事:其一,查出凶手;其二,加强防范,绝不能再发生此类事。”

她望向漆黑的夜空:“赵护卫,你说,贼人为何不直接杀青竹,反倒如此折磨她?”

赵护卫思索片刻:“像是……泄愤,也像是……警告。”

“正是。”沈清鸢眼神转冷,“这是在警告我。他们本可以悄无声息地杀了青竹,抛尸井中或野外,却偏选在后院,用这般残忍的方式将她吊在我窗前能看到的地方——这是做给我看的。”

她想起今夜宴会上三皇子的话:“你就只能祈祷,自己永远不会有把柄落在我手里。”

这不是祈祷的问题,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若不合作,身边的人会一个个遭殃。

“小姐认为……是三皇子?”赵护卫压低声音。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般本事,能潜入守卫森严的沈府?”沈清鸢冷笑,“可他漏算了一点——青竹没死。”

只要青竹活着,就有希望。况且,青竹或许看到了凶手,或是……听到了什么。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萧煜策马赶到,飞身下马,见院中情形,脸色骤然一变。

“清鸢!你没事吧?”他快步上前,上下打量她。

“我没事。”沈清鸢摇头,“但青竹她……”

她简单讲了事情经过。萧煜听完,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萧景桓……他这是在玩火!”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沈清鸢拉他进屋,“我有件事问你。”

两人在书房坐下。沈清鸢取出那支袖箭与纸条:“这是凶手留下的。箭是普通袖箭,可纸条上的字……你看这‘看后院’三个字,笔迹如何?”

萧煜接过仔细查看。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刻意掩盖原本笔迹。但细瞧之下,“后”字的最后一钩有个细微的上挑——这是某人独有的书写习惯。

“这上挑的笔画……”萧煜皱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也觉得眼熟,”沈清鸢道,“却一时想不起。不过,这纸条的纸并非普通纸张。”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类似的纸:“这是太医署专用的‘宣纸’,质地细腻,韧性极佳,常用于记录医案。而这张纸条的纸,与太医署的纸一模一样。”

萧煜眼神一凛:“太医署的人?”

“或者……能拿到太医署纸张的人。”沈清鸢道,“太医署的纸张管理素来严格,每月领取都有明细记录。若能查清这个月谁领了纸、用了多少,或许能从中找到线索。”

萧煜点头:“我明日便去查。”

“还有一事。”沈清鸢抬眸看他,“萧煜,你之前说要带我去北境——我已经想好了。”

萧煜瞬间屏住了呼吸。

“我不走。”沈清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我走了,青竹受的苦就白费了,那些刁难我的人便得逞了,三皇子也会认定我软弱可欺。我不能走。”

萧煜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担忧,亦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

“可你留下来,会身陷险境。”他轻声道,“今夜之事,不过是个开始。”

“我知道。”沈清鸢握紧了拳头,“所以我要反击。萧煜,我不仅要护住自己和身边的人,还要……扳倒三皇子。”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萧煜深深望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从青竹入手。”沈清鸢道,“青竹没死,这是他们的疏漏。等她醒来,或许能提供关键线索。此外,太医署的纸张、凶手可能留下的痕迹、今夜守卫的疏漏……所有这些,都是突破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我要让他们知道,沈清鸢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敢动我身边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坚毅,眼中燃着从未有过的火焰。萧煜忽然觉得,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耀眼。

“好。”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我陪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沈清鸢转头看他,“别为了我做太冒险的事。我们……要智取,不能硬拼。”

萧煜笑了:“放心。镇北侯府能在朝堂屹立三代,靠的不只是兵权。”

两人商议至深夜。萧煜离开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沈清鸢回到青竹床边,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青竹,你要快点醒来。小姐需要你,需要你告诉我,是谁伤了你。”

青竹的手指,似乎微弱地动了动。

接下来的三天,沈府气氛凝重。

青竹在第二日下午苏醒,却神志不清、时醒时睡,且因喉部受伤无法说话。沈清鸢每日为她施针用药,伤势虽有好转,进展却很缓慢。

沈府加强了守卫,萧煜调来了镇北侯府的暗卫日夜巡逻。但奇怪的是,自那夜后再无异动,仿佛那场袭击只是一次性的警告。

可沈清鸢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第三日,孙院正送来了续骨膏。沈清鸢为青竹正骨复位,手法精准利落,连孙院正都赞叹不已。

“沈姑娘这正骨手法,可谓出神入化。”他捻须道,“不知师承何人?”

“家师云游四方,不喜留名。”沈清鸢含糊带过,“院正大人的续骨膏果然神奇,青竹的骨折处已开始愈合了。”

两人正说着,丫鬟来报:“小姐,顺天府来人了,说地契的事有结果了。”

终于来了。沈清鸢与孙院正对视一眼,起身前往前厅。

来的是顺天府推官周大人,态度恭敬:“沈姑娘,经顺天府、户部、工部三衙会审,确认东市地皮确为‘独立地皮’,系当年登记有误。这是更正后的地契文书,请姑娘过目。”

沈清鸢接过文书仔细查看,确是更正后的地契,加盖了三衙大印,手续齐全。

“那王主事和李侍郎……”她故意问道。

周推官面露尴尬:“这……王主事办事不力,已降职调离;李侍郎……李侍郎因病告假,在家休养。”

好一个“因病告假”。沈清鸢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道:“有劳周大人了。请代我向赵府尹致谢。”

“应该的应该的。”周推官如蒙大赦,匆匆告辞。

他走后,孙院正低声道:“看来皇后娘娘出手了。”

“嗯。”沈清鸢点头,“但三皇子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天下午又有人来访——这次是三皇子府的管事,送来一份请柬。

“殿下听闻沈姑娘的丫鬟受伤,特命小人送来百年人参两支、血燕窝一斤,给丫鬟补身。”管事笑容可掬,“另外,三日后殿下在府中设‘赏雪宴’,邀请京城名流,还请沈姑娘务必赏光。”

请柬是鎏金的,措辞客气,可沈清鸢明白,这是鸿门宴。

“替我谢过殿下。”下。”她收下请柬,“三日后,清鸢定当赴约。”

管事满意离去。孙院正忧心忡忡地开口:“沈姑娘当真要去?这恐怕……”

“必须去。”沈清鸢语气平静,“若我不去,反倒显得我怕了。何况……我也想看看,三皇子究竟要耍什么花样。”

送走孙院正,沈清鸢回到青竹的房间。青竹今日精神稍好,虽仍无法言语,却能以眼神交流。

沈清鸢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青竹,我知道你此刻很难受。但你一定要坚强,快点好起来——小姐需要你。”

青竹眼中噙着泪,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多少?”沈清鸢柔声问道,“如果记得,就眨一下眼;不记得,就眨两下。”

青竹眨了一下眼。

“好。那我问你问题,你用眨眼回答。”沈清鸢深吸一口气,“袭击你的人,你认识吗?”

青竹眨了两下眼——不认识。

“是男是女?”

青竹眨了一下眼——男。

“有几个人?”

青竹眨了三下眼——三个。

“他们说话了吗?”

青竹眨了一下眼。

“说话的人,声音有什么特点?若是低沉,眨一下;尖锐,眨两下;沙哑,眨三下。”

青竹眨了三下眼——沙哑。

沙哑的男声……沈清鸢脑中飞速思索。她认识的人里,谁的声音是沙哑的?

忽然,她想起一人——太医署的钱太医!就是那个在研讨会上暗中下蛊、最终服毒自尽的江南名医!他的声音正是沙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