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交接的画像,还有……一份戎狄商队的货物清单。”萧煜取出几张纸,“上面用戎狄文字和汉字双语写着:‘收到刀剑三千、弓弩五百,以良马百匹、皮毛千张交换’。”
铁证如山!
沈清鸢看着那些证据,心中既愤怒又悲哀。三皇子为了夺位,竟能出卖国家利益,置边关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这些证据,足够吗?”她问。
“足够让他万劫不复。”萧煜眼中闪过寒光,“但清鸢,你要想清楚——一旦拿出这些,就是……”不死不休。三皇子及其党羽,定会疯狂反扑。”
“我知道。”沈清鸢深吸一口气,“但这件事,必须做。”
第三日深夜,沈清鸢最后一次核查所有证据:地契真本、禁药清单、粮仓记录、兵器交接画像、戎狄货物清单……还有她亲笔撰写的陈情奏章。
奏章里,她不仅一一列举三皇子的罪行,更针对性地提出防治建议:清查武库、整顿户部、加强边关守备、严查与戎狄的走私贸易……
这已不只是一份揭发奏章,更成了一份治国策论。
青竹的伤势好转不少,已能坐起身喝药。当晚,她拉着沈清鸢的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小姐,小心。”
沈清鸢眼眶一热,轻轻抱了抱她:“放心,小姐会小心的。等这件事了结,我带你去江南,看真正的杏花春雨。”
老夫人也来了。她没多说什么,只将一枚护身符放在沈清鸢掌心:“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她走得早,没能看着你长大。但祖母知道,她会为你骄傲。”
沈清鸢握紧护身符,重重点头。
子时,萧煜翻窗而入——如今沈府守卫森严,他只能这般进来。
“都准备好了?”他问。
“嗯。”沈清鸢将整理妥当的证据匣子递给他,“这个……麻烦你帮我保管。若明日我出了意外……”
“不会有意外。”萧煜打断她,“我绝不会让你出事。”
他望着沈清鸢,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戒指。那是枚简约的银环,镶嵌着一颗小巧的蓝宝石,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萧煜轻声道,“她临终前说,要留给我未来的妻子。清鸢,我不知道明日会怎样,但我想在今天问你——”
他单膝跪地,举起戒指:“你愿意嫁给我吗?”
沈清鸢愣住了。望着萧煜认真的眼神,看着那枚朴素的戒指,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惶恐。
“萧煜,我……”
“不必现在回答。”萧煜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明日结果如何,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心里认定的人,只有你。这枚戒指你先收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再给我答案。”
他把戒指放在沈清鸢掌心。银环微凉,却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
“好。”沈清鸢握紧戒指,应道。
这一夜,两人都没合眼。他们并肩坐在窗前,看着夜色从浓转淡,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晨钟响起时,沈清鸢起身更衣。她今日穿了一身庄重的深青色宫装,外罩素色披风,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白玉簪——朴素,却透着不容错辨的郑重。
秦女官准时到来,送来特制的腰牌与礼服:“这是皇后娘娘特赐的,允您以‘凤仪特使’的身份参加大典。”
“姑娘都准备好了吗?”秦女官问。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马车驶向天坛。今日的京城格外肃穆,街道两侧站满御林军,百姓被拦在警戒线外,只能远远观望。
天坛建于城南,是京城最高的建筑。汉白玉祭坛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坛周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各国使节服饰各异,场面宏大得令人心头发紧。
沈清鸢在秦女官引领下,走到百官队列的末位——这是特使的位置,虽在末尾,视野却开阔,且正对着祭坛。
她看到萧煜站在武将队列里,一身戎装,英气勃发。萧煜也望见了她,微微颔首示意。
她也看到了三皇子萧景桓——他站在皇子队列的首位,一身明黄蟒袍,气宇轩昂。他似乎心情极好,正与身旁官员谈笑风生。
辰时初,钟鼓齐鸣。
“皇上驾到——”
明黄色的仪仗缓缓行来。皇帝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太监搀扶下登上祭坛。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声震天地。
祭天仪式庄严而漫长。沈清鸢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听着礼官唱诵祭文,看着皇帝焚香祷告,心中却异常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辰时三刻,祭天完毕。百官朝贺,各国使节依次上前献礼。一切都按流程推进,顺利得让人心慌。
巳时正,最后一位使节退下。礼官高声唱道:“礼成——”
就在皇帝准备宣布大典结束的瞬间,沈清鸢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民女沈清鸢,有本启奏!”
清亮的女声划破大殿的寂静。声在寂静的祭坛前响起,如石破天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皇帝皱眉:“何人喧哗?”
秦女官上前一步,高举凤仪令:“皇后娘娘凤仪特使沈清鸢,有要事陈情!”
凤仪令!众人哗然。皇后竟在祭天大典上派特使陈情,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皇帝眼中闪过不悦,但看到凤仪令,终是道:“准。”
沈清鸢走到祭坛前,跪地叩首:“民女沈清鸢,今日冒死陈情,揭发三皇子萧景桓七大罪状!”
满场死寂。
萧景桓脸色骤变,但很快恢复镇定,甚至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他不信,一个民女能扳倒他。
沈清鸢展开奏章,声音清晰,字字铿锵:
“罪一,篡改地契,侵占民产。庚子年六月,三皇子指使户部官员篡改沈家地契,将‘独立地皮’改为‘附属’,意图强占……”
“罪二,纵火毁证,藐视王法。腊月十九夜,三皇子指使孙文谦、王主事等人纵火烧毁顺天府档案库,销毁篡改地契的证据……”
“罪三,私制禁药,图谋不轨。经查,三皇子府三年来采购醉心花、鬼面藤等禁药,炼制蛊毒,毒害皇后娘娘……”
每说一罪,她便呈上一份证据。地契真本、纵火证人证词、禁药清单……一份份证据摆在御前,触目惊心。
百官骚动。萧景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仍强作镇定:“父皇,此女诬陷儿臣!这些证据,尽可伪造……”
沈清鸢不理会,继续道:
“罪四,囤积居奇,操控粮价。三皇子在城南私设粮仓,囤积江南新米,意图在粮价飞涨时抛售,牟取暴利,扰乱民生……”
“罪五,私藏兵器,意图谋反。三皇子在城南空宅私藏制式兵器,近日分批转移,部分运往北境、西疆,部分……以次换好,掏空兵部武库!”
她呈上粮仓记录、兵器交接画像。萧景桓终于慌了:“胡说!这些……这些全是诬陷!”
“罪六,”沈清鸢提高声音,“通敌叛国,资敌以器。三皇子将精良兵器贩卖给戎狄商队,换取戎狄马匹皮毛,证据确凿!”
戎狄货物清单呈上,双语文字,铁证如山!
全场哗然!通敌叛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萧景桓脸色煞白,噗通跪地:“父皇!儿臣冤枉!此女……此女与镇北侯世子勾结,诬陷儿臣!她想助太子夺嫡,才……”
“罪七,”沈清鸢的声音压过他的辩解,“谋害皇嗣,残害无辜。三皇子指使刘婉柔对民女下蛊,未遂后又派人袭击民女丫鬟青竹,虐杀未遂。前日赏雪宴,刘侧妃落水,民女怀疑亦是有人加害,意图嫁祸!”
她最后呈上青竹的伤情记录、刘侧妃的医案。
七宗罪,七份证据,一一摆在皇帝面前。
皇帝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那些证据,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三皇子,眼中是滔天怒火,还有……深沉的悲哀。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萧景桓,你……有何话说?”
萧景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儿臣无话可说!但父皇,您真信一个民女的话,不信自己的儿子吗?这些证据皆可伪造!是太子!是皇后!是他们要除掉儿臣!”
他猛地指向沈清鸢:“还有她!她是妖女!会用妖术!她能起死回生,便是证据!父皇,您不能被妖女迷惑啊!”
垂死挣扎,口不择言。沈清鸢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怜悯。
皇帝闭目良久,终于睁眼,声音疲惫而冰冷:“来人。”
御林军上前。
“将三皇子萧景桓……拿下。押入天牢,严加看管。”
“父皇!”萧景桓嘶吼,“您不能!儿臣是您儿子啊!”
御林军将他拖走。他的嘶吼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晨风中。
皇帝看向沈清鸢,眼神复杂:“沈清鸢,你今日所为,虽是揭发罪恶,但在祭天大典上……有失体统。朕罚你闭门思过三月,不得出府。”
这是保护,也是惩罚。沈清鸢叩首:“民女领旨。”
“至于这些罪证……”皇帝看向那堆文书,“朕会命三司会审,彻查到底。若属实……按律处置。”
“皇上圣明。”
大典不欢而散。百官神色各异地退场,各国使节窃窃私语。一场祭天大典,竟演变成皇子罪行的审判场,这是大周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沈清鸢在秦女官的搀扶下起身,双腿早已跪得麻木。她抬头望去,萧煜正凝望着她,眼中满是深深的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对他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我做到了。
马车驶离天坛时,沈清鸢靠在车壁上,只觉浑身虚脱。紧绷了三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至。
但她的心中,却异常清明。
这条路,她选对了。
无论后续有多少风雨,无论三皇子的党羽会如何反扑,至少今日,她为那些被伤害的人,讨回了一点公道。
马车驶过长安街,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沈清鸢掀开车帘问道。
赵护卫面色凝重:“姑娘,前面……有辆车拦路。”
沈清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横在路中央。车帘掀起,露出一张苍老而威严的脸——
是孙院正。
他的眼中,早已盈满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