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余波未平(1 / 2)

孙院正的马车就那样横在长安街正中,不避不让。晨起的薄雾尚未散尽,青篷车在冬日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老人端坐车内,脊背挺直如松,但沈清鸢能看到,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正微微颤抖。

“院正大人。”沈清鸢下车行礼。

孙院正没有回应,只是定定望着她,眼中那层泪光在晨光下格外刺眼。良久,他才哑声开口:“沈姑娘……上车说话。”

沈清鸢犹豫一瞬,回头对赵护卫使了个眼色,登上孙院正的马车。车厢内狭小,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您受伤了?”沈清鸢警觉地问。

孙院正摇头,掀开身侧一块毡布。毡布下,孙文谦蜷缩在那里,面色惨白如纸,胸口缠着的绷带渗出血迹,呼吸微弱。

“昨夜……有人潜入孙府,要杀文谦灭口。”孙院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拼死逃出,跑到太医署寻我。我将他藏在地窖,今早才敢带他出来。”

沈清鸢心头一沉,快速为孙文谦检查伤势。刀伤深及肺叶,若非孙院正及时救治,早已毙命。

“什么人干的?”

“黑衣蒙面,身手极好。”孙院正闭了闭眼,“但他们漏算了一点——文谦自幼随我习医,知道如何闭气装死。那一刀虽重,却避开了要害。”

沈清鸢一边为孙文谦施针止血,一边问:“孙公子可看清来人特征?”

孙文谦艰难地睁开眼,嘴唇翕动。沈清鸢俯身倾听,只听他断断续续道:“三人……为首者……左耳后有……黑痣……说话……带陇西口音……”

左耳后黑痣,陇西口音。这个特征……

沈清鸢忽然想起,青竹遇袭那夜,她让青竹用眨眼方式描述袭击者时,青竹曾特别强调“沙哑声音”。而陇西口音的人说话,常带特殊的喉音,在受伤或刻意掩饰时,极易显得沙哑。

“是同一批人。”她沉声道,“三皇子的人。”

孙院正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所以老夫今日拦你,是要告诉你——三皇子虽入狱,但他的人还在。他们要清除所有证人,包括文谦,包括……你。”

这话沈清鸢早已料到,但亲耳听到,仍觉脊背生寒。

“院正大人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警告我吧?”她看着孙院正,“您冒着风险带孙公子出来,必有所求。”

孙院正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这是文谦昨夜逃出时,从刺客身上扯下的东西。”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腰牌——非金非铁,黑沉沉的,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苍鹰,背面是一个“三”字。

“这是……”沈清鸢瞳孔骤缩。

“三皇子府的暗卫腰牌。”孙院正声音低沉,“但你看这鹰的刻法——翅尖微勾,这是……北境戎狄图腾的变体。大周的鹰纹,翅尖是平的。”

沈清鸢接过腰牌细看。果然,那鹰的翅膀末端,有一个细微的上勾。若非细看,极难察觉。

“您的意思是……”

“三皇子的暗卫里,混有戎狄人。”孙院正一字一句,“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暗卫,本就是戎狄人训练的。”

这个猜测太大胆,但结合兵器走私、边关异动……一切又显得顺理成章。

“文谦还听到他们说……”孙院正继续道,“‘主子有令,三日内清理所有痕迹。尤其是城南那批货,必须转移干净’。”

城南的货,自然是兵器。沈清鸢想起萧煜说的,兵器已分批运出城……

“他们现在在哪里转移?”

孙文谦虚弱地开口:“我听他们说……‘老地方’……‘水路’……”

水路?沈清鸢脑中飞快搜索。京城水路四通八达,但能隐蔽运输兵器的地方……

“通惠河!”她脱口而出,“通惠河连接漕运,沿途多废弃码头和仓库,最适合隐蔽转运!”

孙院正点头:“老夫也这么想。所以沈姑娘,你现在必须做一件事——”

他抓住沈清鸢的手,眼神恳切:“立刻进宫,面见皇后,请她下令封锁通惠河所有码头,搜查过往船只!若那批兵器真从水路运走,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沈清鸢心头一震,但随即苦笑:“院正大人,我刚被皇上罚闭门思过了三月,此刻进宫...”

“顾不得了!”孙院正急声道,“等走完程序请旨,那批兵器早运到北境了!你必须立刻去!用皇后的凤仪令,直接调动皇城司的人!”

这建议实在太过冒险。未经圣旨调动皇城司,本就是僭越之罪。可孙院正说得没错——等请下旨意,一切都晚了。

沈清鸢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应道:“好。我去。”

她转身下车,对赵护卫快速吩咐了几句。赵护卫领命后,策马疾驰而去。

“院正大人,”沈清鸢回头说道,“您和孙公子现在也不能回府了。去镇北侯府找萧世子,他会保护你们。”

孙院正深深一揖:“沈姑娘大恩,孙家永世不忘。”

“不必谢我。”沈清鸢翻身上马,“医者救人,本就是本分而已。”

她调转马头,向皇城疾驰而去。晨风如刀,刮得脸上生疼,可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截住那批兵器!

与此同时,天牢深处。

萧景桓坐在简陋的石床上,神色平静得有些异常。牢房内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墙上高处的铁窗透进惨淡的天光。他既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愤怒挣扎,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殿下。”一个声音在牢门外响起。

萧景桓抬眼,看到一个狱卒打扮的人站在门外。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都安排好了?”萧景桓淡淡问道。

“是。”那人低声应道,“城南的货已从水路运出,此刻应该到了通州码头。换船后走大运河,十日内就能抵达北境。”

“好。”萧景桓点了点头,“孙文谦呢?”

“昨夜失手,让他跑了。不过他已重伤,活不过今日。”

“废物。”萧景桓语气平淡,“沈清鸢那边呢?”

“皇上罚她闭门思过,但以她的性子,必定不会安分。属下已派人盯着沈府,只要她敢出门...”

“不。”萧景桓打断他,“现在动她,太显眼了。让她活着——活着看我如何翻身。”

那人一怔:“殿下还有后手?”

萧景桓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牢房中显得格外诡异:“你以为,本王经营这么多年,会没有准备?父皇现在关我,不过是做给朝臣看的。等边关‘出事’,等戎狄大军压境...到时候,满朝文武就会求着父皇放我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铁窗前,望着那一方狭小的天空:“镇北侯老了,太子优柔寡断,其他皇子不成器。这大周的江山,除了我,还有谁能守得住?”

这话虽狂妄,那人却深信不疑:“殿下英明。那属下...”

“继续按计划行事。”萧景桓转身说道,“通知北境那边,可以‘动一动’了。还有...宫里的刘侧妃,务必保住她的胎。那是本王翻身的重要棋子。”

“是。”

那人悄然退去。牢房重归寂静。萧景桓重新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而此刻的沈清鸢,已抵达宫门。

“凤仪特使沈清鸢,求见皇后娘娘!”她高举凤仪令,对守门侍卫说道。

侍卫验过令牌,却面露难色:“沈姑娘,皇后娘娘今早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此事事关国本,必须立刻面见娘娘!”沈清鸢急声道,“若耽误了,你我都担待不起!”

侍卫犹豫间,秦女官从宫内匆匆走来:“沈姑娘?你怎么...”

“秦姑姑,我有急事禀报娘娘!”沈清鸢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三皇子的兵器正从水路运往北境,必须立刻拦截!”

秦女官脸色骤变:“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请姑姑立刻带我去见娘娘!”

秦女官不再多问,带着沈清鸢快步走向栖凤殿。一路虽无人阻拦,可沈清鸢能感觉到,宫中气氛异常凝重——太监宫女行色匆匆,侍卫明显增多,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栖凤殿内,皇后正在与太子说话。见到沈清鸢闯进来,两人皆是一愣。

“清鸢?”皇后皱眉道,“你不是该回府闭门...”

“娘娘恕罪!”沈清鸢跪地,“民女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她快速说了孙文谦遇刺、腰牌疑点、水路运兵器之事。皇后听完,面色沉如寒铁。

“你确定是通惠河?”

“有九成把握!”沈清鸢道,“孙公子亲耳听到‘水路’‘老地方’,京城里能隐蔽运输兵器的水路,只有通惠河沿岸的废弃码头!”

皇后起身踱步,片刻后,皇后下令:“秦女官,取本宫金印,传令皇城司——即刻封锁通惠河所有码头,搜查所有船只!尤其是往北去的货船,一艘不许放过!”

“娘娘,”太子面露迟疑,“未经父皇旨意擅自调动皇城司……”

“顾不得了。”皇后语气斩钉截铁,“若那批兵器真运抵北境、落入戎狄之手,边关危矣!本宫担这个责!”

秦女官领命而去。皇后这才转向沈清鸢:“你今日之举,又立一功。但……”她稍作停顿,“你也更危险了。三皇子的人绝不会放过你。”

“民女知晓。”沈清鸢平静回应,“但有些事,必须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