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沈府大门外已被刑部衙役团团围住。
沈清鸢一袭素衣,未施粉黛,发间仅簪一支乌木簪,从容步出府门。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与那本医案笔记。
“沈清鸢接旨——”刑部主事高声宣喝。
沈清鸢跪地听旨。圣旨措辞严厉,指她“伪造证据、构陷皇子、扰乱朝纲”,命刑部即刻收押,三司会审。
“民女领旨。”她平静叩首,起身时目光扫过人群——萧煜立在街角,朝她微微颔首;老夫人被丫鬟扶着站在门内,老泪纵横;青竹欲冲出来,被赵护卫死死拉住。
“走吧。”刑部主事示意衙役上前。
没有镣铐,这是皇帝给的最后一点体面——或者说,是皇后的斡旋。沈清鸢登上囚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沿街百姓聚拢观望,指指点点,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眼中含泪——那是曾被她救治过的病患家属。
刑部大牢比天牢更显阴森。沈清鸢被单独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午饭时,狱卒送来的饭菜竟有荤有素,显然有人暗中打点。
午后未时,提审开始。
三司会审设在刑部大堂。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位主审高坐堂上,两侧陪审官员十余人。堂下已跪着几位“证人”——太医署的两位太医、顺天府的一名书吏,还有……沈文斌。
沈清鸢被带上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跪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主审。
“沈清鸢,”大理寺卿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声音威严,“你可知罪?”
“民女不知何罪之有。”
刑部尚书冷笑:“圣旨已下,你还敢不认?那好——带证人!”
第一个证人是太医署的陈太医,他跪在地上,不敢直视沈清鸢:“那日……那日沈姑娘拿来一份禁药清单,要下官签字作证,说是三皇子所购。下官起初不肯,沈姑娘便威胁说……说不签就揭发下官收受贿赂……”
沈清鸢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开口:“陈太医,你说我威胁你,可有证据?”
“这……言语威胁,何来证据……”
“那清单呢?可是你亲笔所写?”
陈太医眼神躲闪:“是……但那是受你胁迫……”
“好。”沈清鸢转向主审,“大人,可否将那份清单呈上?民女想核对陈太医的笔迹。”
清单被呈上。沈清鸢接过仔细查看,忽然笑了:“陈太医,这清单上的‘醉心花’三字,你写错了。”
陈太医一愣:“什么?”
“醉心花的‘醉’字,右边应是‘卒’,你写成了‘辛’。”沈清鸢将清单举起,“而且这错误,在这份清单上出现了三次。民女想请教各位大人——若是我胁迫陈太医写清单,他紧张之下写错一次情有可原,但同样的错误连犯三次,是否说明他本就习惯如此书写?”
堂上官员传阅清单,果然如她所言。
沈清鸢继续道:“更关键的是,醉心花乃南疆禁药,太医署的医书中少有记载。民女曾翻阅太医署所有典籍,只在《南疆毒经》残卷中见过此药。而那残卷……”她看向陈太医,“据记录,三个月前被陈太医借走,至今未还。”
陈太医脸色煞白。
“所以,”沈清鸢声音清亮,“要么是陈太医私藏毒经、研究禁药;要么是他受人指使,伪造清单诬陷于我。请大人明察。”
大理寺卿皱眉:“陈太医,你有何话说?”
陈太医汗如雨下:“下官……下官……”
“带下去!”刑部尚书拍案,“另案审查!”
第二个证人是顺天府的书吏,他指证沈清鸢贿赂他篡改地契记录。沈清鸢只问了一个问题:“你说我贿赂你,那银子呢?”
“花……花掉了……”
“何时何地花销,买了何物?”沈清鸢步步紧逼,“若说不清,便是诬告。”
书吏张口结舌。这种细节,他哪能编得周全?
第三个证人……是沈文斌。
他看到沈清鸢,眼神躲闪,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是……是鸢儿让我去找孙文谦,让他纵火烧档案库……她说,只要销毁原始地契,就没人能查到她伪造……”证据...”
沈清鸢望着这位血缘上的叔叔,心底一片冰凉。为求自保,他竟能这般颠倒黑白。
“三叔,”她轻声问道,“你说我让你去找孙文谦,是何时何地?”
“腊月十九...下、下午,在你书房...”
“那天下午,我在做什么?”
沈文斌一愣:“你...你在...”
“腊月十九下午,我在东市义诊帐篷,为九十七个病患诊治。”沈清鸢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当日的诊籍记录,每个病患的姓名、病症、用药都有记载,且有病患签字或按手印为证。大人可派人去东市查验。”
册子被呈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时间精确到刻,绝无伪造可能。
“而且,”沈清鸢补充道,“腊月十九那日,三叔你根本不在京城——你去了通州,为你外室所生的儿子过周岁。这是通州悦来客栈的住宿记录,还有你给那孩子打的金锁,金铺的账本可查。”
沈文斌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这些私密事,沈清鸢怎么会知道?!
当然是萧煜查的。沈清鸢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三叔为了脱罪,连亲侄女都诬陷,可见背后指使之人的威逼利诱,何等厉害。”
三个证人,一一驳倒。堂上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是个干瘦老头,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沈清鸢,就算这些证人的证词有疑,但你指证三皇子通敌的证据——那份戎狄货物清单,经大理寺查验,确系伪造。你有何话说?”
终于问到关键了。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大人,那份清单是民女从萧世子处得来,据说是跟踪三皇子的人马所得。民女不通戎狄文字,无法辨别真伪。但民女想问——既然清单是伪造的,那真正的清单在哪里?三皇子与戎狄的交易,是否真的存在?”
“这...”左都御史语塞。
“民女还有一问。”沈清鸢提高声音,“就算清单是假,但三皇子私藏兵器、掏空武库、囤积粮仓,这些事难道也是假的?孙文谦已死,死无对证,但粮仓失火的灰烬还在,武库的出入记录还在,这些难道都能抹去?”
她站起身——虽不合规矩,气势却逼人:“各位大人,三司会审,审的是真相,不是权术。若今日因为几个被收买的证人、几份被篡改的证据,就定我的罪,那这公堂之上,还有何公道可言?!”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良久,大理寺卿缓缓道:“沈清鸢,你说得有理。但审案讲证据,你的证据链已断,而指证你的证据却有人证。除非...你能拿出新的证据,证明三皇子确有罪行。”
这便是为难了。沈清鸢握紧拳头。她手中已无新证据...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报——”一个衙役匆匆跑入,“镇北侯世子萧煜求见,说...有重要证据呈上!”
堂上官员面面相觑。刑部尚书犹豫片刻:“传。”
萧煜大步走入堂中。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城外赶回。手中捧着一个木匣,单膝跪地:“臣萧煜,有本奏。”
“萧世子请讲。”
萧煜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书信、几张地图,还有...几个戎狄打扮的人被押了上来!
“臣奉皇上密旨,暗中调查边关异动。”萧煜声音铿锵,“经查,三皇子与戎狄左贤王确有勾结。这些书信,是三皇子与左贤王的往来密信,用特殊药水书写,需火烤方显。这些地图,是戎狄绘制的北境布防图,上面标明了三皇子许诺让出的关隘。”
他指向那几个戎狄人:“这几位,是臣在边境抓获的戎狄探子。他们供认,受左贤王之命,与三皇子府的人接洽,接收兵器,传递消息。”
满堂哗然!这才是铁证!
沈清鸢震惊地看着萧煜。他何时去了边关?何时拿到这些证据?
萧煜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安心。
书信被当堂验证——火烤之后,果然显出字迹。地图上的标记,与北境实际情况吻合。戎狄探子的供词,与书信内容对应。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大理寺卿脸色铁青,拍案而起:“立刻进宫面圣!此案...要重审!”
但就在这时,堂外又传来一声高喝:“圣旨到——”所有人跪地。太监捧旨而入,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萧景桓通敌叛国一案,证据确凿,罪不容诛。着即削去皇子封号,贬为庶人,终身囚禁宗人府。其党羽赵阁老等二十七人,革职查办,按律严惩。沈清鸢揭发有功,恢复名誉,赏黄金千两。钦此!”
圣旨既下,尘埃落定。
沈清鸢跪在地上,久久未起身。她赢了,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疑惑。
这圣旨来得太过及时。萧煜刚呈上最新证据,圣旨便至,仿佛早已备好,只待此刻宣读。
除非……皇帝本就知晓一切,只是在等一个恰当时机——等证据齐备,等朝野瞩目,而后一锤定音。
她被利用了。被皇帝,被皇后,被这盘棋局中所有的弈者,当作了最锋利的刀。
可那又如何?至少三皇子倒台,那些罪行得以昭雪,那些无辜枉死者……终于可以安息了。
“沈姑娘,请起吧。”萧煜扶她起身,低声道,“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