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殿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腊月最后的严寒。皇后今日未着凤冠霞帔,只一身家常的绛紫色常服,发髻松松绾着,斜插一支赤金凤头簪,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仪,多了几分罕见的疲惫。
沈清鸢跪下行礼时,皇后没有立即叫起,而是沉默地打量了她许久。那目光深沉如古井,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起来吧,坐。”皇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听说你前些日子,给孙文谦办了场风光的葬礼?”
“是。”沈清鸢依言在绣墩上坐下,垂眸道,“孙公子虽有过,但最终戴罪立功,以死明志。民女以为...该给他应有的体面。”
“体面...”皇后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在这京城,最不值钱的就是体面。昨日还是座上宾,今日就可能成阶下囚。孙文谦如此,三皇子如此,将来...或许本宫也会如此。”
这话说得太重。沈清鸢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吓着你了?”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几句体己话。这些话,出了这暖阁,本宫不会认,你...最好也忘掉。”
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雪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再降下大雪。
“三皇子倒了,皇上表面上高兴,心里...却难受得紧。”皇后缓缓道,“毕竟是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就算不是亲生,也有感情。这几日,皇上夜夜失眠,召太医诊脉,却查不出病因。本宫知道,他是心病。”
沈清鸢静静听着。这些宫廷秘辛,皇后本不该对她一个民女说,如今说了,必有深意。
“皇上这心病,需要药引。”皇后转回视线,看着她,“沈清鸢,你可知这药引是什么?”
“民女愚钝...”
“是新希望。”皇后一字一句,“一个能让皇上看到大周未来的新希望。太子懦弱,二皇子体弱,四皇子年幼...皇上需要一个人,一个事,让他相信这江山后继有人,这社稷能够永固。”
沈清鸢隐约明白了:“娘娘的意思是...”
“你提出的医学院,本宫觉得很不错。”皇后眼中闪过赞许,“培养医者,传播医术,惠泽万民。这不仅是功德,更是...国策。若做成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她起身,走到沈清鸢面前:“本宫想让你来做这件事。以清鸢阁为基础,筹建‘大周医学院’。皇上那边,本宫去说;银子、地皮、人手,本宫帮你筹措。你只需做一件事——”
皇后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帮皇上...也帮本宫,培养一批真正的人才。不只是医者,更是...心腹。”
最后一句话,如惊雷在沈清鸢耳边炸响。她终于明白皇后的真正意图——借着医学院的名头,培养忠于皇室的新生力量,为将来的权力交接做准备。
“民女...恐怕力有不逮。”沈清鸢谨慎道。
“你能。”皇后目光如炬,“扳倒三皇子那一战,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医术、智慧、胆识、人脉...你都有了。现在缺的,只是一个平台。本宫给你这个平台。”
她走回主位坐下,语气恢复平和:“当然,这事不急。年后再议。今日叫你来,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二皇子想见你。”
沈清鸢心头一跳:“二殿下他...”
“他听说你能解蛊毒,治好了本宫,想请你诊脉。”皇后淡淡道,“本宫答应了。明日巳时,你去二皇子府一趟。”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鸢知道,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二皇子要见她,皇后同意了,她就必须去。
“民女遵命。”
“诊脉时,仔细些。”皇后意味深长地说,“二皇子的病...有些蹊跷。你若看出什么,先来告诉本宫,不要对外人说。”
“是。”
从栖凤殿出来时,已近午时。沈清鸢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脑中反复回想皇后的话。医学院、二皇子、皇上的心病...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复杂而危险的图景。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抽身了。
回到沈府,刚下马车,门房就迎上来:“二小姐,老爷回来了!刚到府!”
父亲回来了!沈清鸢心中一紧,快步走向正厅。
厅中,沈文渊正与老夫人说话。五年未见,父亲老了许多,两鬓已见霜白,但身形依然挺拔,穿着深青色官服,气质儒雅中透着官威。
“父亲。”沈清鸢跪下行礼。
沈文渊转身,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才道:“起来吧。”
沈清鸢起身,垂手而立。她能感觉到父亲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那目光中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失望。
“听说你在京城,做了不少事。”沈文渊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开医馆,治时疫,得‘神医’之名,还...参与朝堂之事,扳倒皇子。”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女儿...”沈清鸢想解释。
“你先听我说。”沈文渊打断她,“为父在江南,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开了医馆,很欣慰。我沈家虽不是医学世家,但行医济世,总是善举。后来听说你治时疫有功,得皇上嘉奖,更是高兴——我女儿有出息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可再后来,听说你卷入皇子之争,当众揭发三皇子,差点把自己搭进去...鸢儿,你告诉为父,这是怎么回事?”
厅内气氛凝滞。老夫人想说话,沈文渊抬手制止:“母亲,让鸢儿自己说。”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父亲,女儿没有主动卷入朝争。是三皇子先对女儿下手——下蛊毒、烧医馆、伤丫鬟、篡改地契...女儿若不反击,早已尸骨无存。”
她将这一年来的遭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从刘婉柔下毒到青竹遇袭,从地契被篡到档案库纵火,再到祭天大典的当堂对质...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平静,却字字惊心。
沈文渊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等沈清鸢说完,他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所以,”他终于开口,“你不是主动惹事,而是被迫自保?”
“是。”
“那现在呢?”沈文渊看着她,“三皇子倒了,你的危险解除了。为何还要继续扩大清鸢阁,还要...筹建什么医学院?鸢儿,见好就收的道理,你不懂吗?”
“女儿懂。”沈清鸢声音坚定,“但女儿更懂一个道理——在这世道,弱女子若想安身立命,不能只靠别人保护,要有自己的立身之本。清鸢阁是女儿的根基,医学院是女儿的志向。女儿不想一辈子躲在父兄羽翼下,想走自己的路。”
这话说得大胆。在这个时代,女子公然说要“走自己的路”,简直是离经叛道。
沈文渊脸色变了变,但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好。”他说,“我沈文渊的女儿,果然不一般。”
沈清鸢愣住了。
“你以为为父在江南五年,是白待的?”沈文渊起身,走到她面前,“江南富庶,但官场倾轧,比京城更甚。为父能在那里站稳脚跟,靠的不是缩头避事,而是...该争时争,该让时让。”
他看着女儿,眼中满是骄傲:“你的信,为父每封都仔细看过。从字里行间,为父能看出你的成长——从最初的谨慎小心,到后来的从容自信,再到现在的胸有丘壑。鸢儿,你比为父想象的要优秀得多。”
沈清鸢眼眶一热:“父亲...”
“但为父还是要提醒你,”沈文渊正色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风头太盛,盯着你的人太多了。筹建医学院是好事,但也会触犯很多人的利益——太医署、太医院、那些靠医术垄断牟利的世家...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沈文渊拍拍她的肩,“放手去做吧。沈家...为父替你撑着。”
这句话,让沈清鸢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扑进父亲怀中,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这半年的委屈、艰难、恐惧...在这一刻都释放出来。
沈文渊轻拍她的背,眼中也闪着泪光。
老夫人看着父女相拥的一幕,欣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