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事件后的第二日,镇国公沈翊亲自来到清芷院。
他脸色铁青,看着女儿书房里的一片狼藉,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沉声问,“护卫说昨夜有刺客潜入,你可有受伤?”
“女儿无恙。”沈清鸢平静道,“只是丢了几封信。”
“信?什么信?”
“母亲当年留在钱庄的一些旧信。”沈清鸢略过细节,“想来是有人对母亲留下的东西感兴趣。”
沈翊眼神复杂:“你母亲……她留下的东西,终究还是惹来了祸端。”
这话意有所指。
沈清鸢抬眼看他:“父亲知道些什么?”
沈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当年你母亲病重时,曾有人来找过她。那人……身份特殊,我至今不知其真实来历。但你母亲见了他之后,病情便急转直下。”
“父亲为何从未提起?”
“因为不敢。”沈翊苦笑,“那人留下的警告,让我十年不敢深究你母亲的死因。如今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势力,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积雪,声音低沉:“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戴着面具,声音嘶哑。他只说了一句话:‘林婉柔知道得太多,该闭嘴了。’”
沈清鸢心头一震。
“所以母亲的死……”
“不是病。”沈翊闭上眼,声音颤抖,“是毒。一种极隐秘的毒,发作时与风寒无异,连太医都诊不出来。我也是在你母亲去世多年后,才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推测出来的。”
“父亲为何不报官?”
“报官?”沈翊摇头,“那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国公府,能给当朝国公夫人下毒而不留痕迹,其势力之大,远超想象。我若轻举妄动,不仅报不了仇,还可能搭上整个沈家,甚至……你的性命。”
沈清鸢看着他苍老的背影,忽然明白这个看似懦弱的父亲,这十年承受了多少。
“所以您纵容柳姨娘,冷落我,是为了……”
“是为了让你看起来无害。”沈翊转身,眼中含泪,“鸢儿,父亲对不起你。这十年,让你受委屈了。但我必须这么做,只有让你看起来不重要,那些人才不会把目光放在你身上。”
沈清鸢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原来这十年,父亲并非不关心,而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我接管了母亲的遗产,那些人又找上门来了。”
“所以你要更小心。”沈翊郑重道,“你母亲留下的东西,绝不简单。她当年……似乎卷入了某个巨大的秘密。那些信里,或许就有线索。”
沈清鸢想起丢失的信。
那些信里,除了周掌柜和文掌柜的例行汇报,还有什么?
“父亲可知母亲当年与宫里哪位贵人走得近?”
沈翊一怔:“你怎么问这个?”
“太后说,母亲当年曾为一个人诊过病,那人身份特殊,曾想招揽母亲被拒。”沈清鸢道,“不久后,母亲就病了。”
沈翊脸色大变:“太后真这么说?”
“是。”
“难怪……难怪……”沈翊喃喃道,“当年你母亲确实提过,说有位贵人请她治病,但她拒绝了。我问是谁,她不肯说,只说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他忽然抓住沈清鸢的手:“鸢儿,听父亲一句劝,这件事到此为止。把你母亲留下的产业打理好就行,不要再深究下去了。那些人……我们惹不起。”
“父亲,”沈清鸢看着他,“若我停手,他们就会放过我吗?”
沈翊语塞。
“昨夜刺客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母亲留下的信。”沈清鸢缓缓道,“这说明,母亲知道的秘密,至今仍有人在意。而我作为她的女儿,已经卷入其中了。就算我想退,他们也未必允许。”
沈翊颓然坐下,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沈清鸢眼神坚定,“但不会莽撞。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送走沈翊后,沈清鸢独自坐在书房,将今日所得信息细细梳理。
母亲因知晓某个秘密而被灭口。
那秘密与宫里某位贵人有关。
太后知情,却有所顾忌。
父亲恐惧十年,不敢深究。
如今,那些人又找上门来了。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医毒之术、宫廷秘辛、贵人招揽、杀人灭口。
这些碎片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正思索间,青黛敲门进来:“小姐,苏大夫来了,说有急事。”
“快请。”
苏谨匆匆进来,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封信。
“小姐,今早济世堂收到这封信,指名要交给您。”
沈清鸢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笺上只有一行字:
“欲知林婉柔死因,今夜子时,城西土地庙一见。独自前来,否则免谈。”
落款处空空如也。
“送信的人呢?”沈清鸢抬眼问道。
“是个小乞丐,说有人给了他十个铜板让他送信。”苏谨眉头紧锁,“老夫瞧着此事有诈,小姐万不可去。”
沈清鸢凝视着那行字,陷入沉思。
这究竟是精心设下的陷阱,还是指向真相的线索?
“苏大夫,城西土地庙是什么地方?”
“那庙荒废已久,周围尽是贫民区,鱼龙混杂得很。”苏谨语气急切,“夜间更是危险重重,小姐千万不能去冒险。”
“我知道。”沈清鸢将信折好收起,“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小姐!”
“放心,我不会真的独自前往。”沈清鸢安抚道,“但这条线索,我绝不能放过。”
她唤来赵管事,低声嘱咐了几句。
赵管事领命匆匆离去。
苏谨仍满面忧色:“小姐,此事太过凶险。要不……告诉国公爷吧?”
“父亲已经为我操了太多心。”沈清鸢轻轻摇头,“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
夜幕悄然降临。
沈清鸢换上一身深色衣衫,将长发束成男子的样式,又用易容膏略作修饰,看上去俨然一个清秀少年。
她把淬毒的银针藏入袖中,腰间别上短匕,怀中揣着萧煜留下的玄铁令。
子时将至,她悄悄从国公府后门溜了出去。
城西土地庙藏在贫民区深处,四周尽是低矮破旧的棚户,夜间鲜有灯火。惨淡的月光洒在残破的庙宇上,更添几分阴森。
沈清鸢躲在暗处观察片刻。
庙前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她等了约莫一刻钟,仍不见有人前来。
难道对方爽约了?
正疑惑间,庙内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烛火。
有人在里面!
沈清鸢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
透过破窗向内望去,只见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背对着她,正用火柴点燃供桌上的蜡烛。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显然经过刻意伪装。
沈清鸢推门而入,手中暗暗扣紧了银针。
“你是谁?”
那人缓缓转过身,斗篷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我是谁不重要。”他沉声道,“重要的是,我知道林婉柔是怎么死的。”
“你说。”
“但我有个条件。”那人话锋一转,“我要你母亲留下的《医毒本源》手稿。”
沈清鸢心中一震。
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个。”那人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沈清鸢伸手接住,竟是一块羊脂白玉佩,上面雕刻着精致的莲花图案——与母亲那支紫玉莲花簪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这是……”
“这是你母亲当年贴身佩戴的玉佩。”那人道,“她临终前交给我的,说若有一天她的女儿来找真相,就以此物为凭。”
沈清鸢握紧玉佩,触手温润的触感似曾相识——她记得母亲确实常戴这块玉佩。
“我母亲……还说了什么?”
“她说,‘七日醉’无解,却可延缓发作。若有人持莲花簪来问,便将真相告知。”
“七日醉?”沈清鸢想起太后曾说过,当年太后中的便是此毒,是薛老配出了解药。
“没错,你母亲中的正是改良版的‘七日醉’,发作更慢,也更隐秘,连薛老头都没能诊出来。”
“是谁下的毒?”
“宫里的人。”那人语气含糊,“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可以告诉你,与你母亲当年拒绝的那位贵人有关。”
“那位贵人究竟是谁?”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那人摇头,“你只需记住:你母亲是因知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而被灭口。那个秘密关系重大,牵扯着皇位更迭与宫廷秘辛。”
沈清鸢心头剧震——母亲竟卷入了皇权争斗?
“那我母亲留下的手稿……”
“那手稿里不仅有医毒之术,还有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人语气凝重,“交给我,我保证没人再找你麻烦。否则,你和你身边的人都会陷入危险。”
沈清鸢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既持有我母亲的玉佩,想必是她信任之人。为何要等到十年后才来找我?”
那人身形微僵。
“十年前你年纪太小,告诉你也无济于事。”
“是吗?”沈清鸢忽然冷笑,“还是说,你根本不是母亲信任的人,这块玉佩……”...是你从她那里偷的,还是抢的?”
“你胡说什么!”那人厉声道。
“我母亲若真信任你,为何不将手稿直接交给你?”沈清鸢步步紧逼,“反而要等我持簪来问才肯透露?这根本不合逻辑。”
那人顿时沉默。
庙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对峙的身影。
“把手稿交出来。”那人声音转冷,“否则,今夜你休想走出这土地庙。”
话音刚落,三道黑影从庙外闪入,将沈清鸢围在中央。
果然有埋伏。
沈清鸢反而笑了:“就凭你们?”
她手指微动,三枚银针已然疾射而出!
距离太近,三个黑影来不及躲闪,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那人一惊,手中寒光乍现,匕首直刺沈清鸢咽喉!
沈清鸢侧身躲过,短匕出鞘,与对方缠斗在一处。
几招过后,她心中一沉。
对方武功不弱,招式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她虽跟薛老学过些防身之术,但毕竟时日尚短,渐渐落入下风。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声长啸。
数道身影破门而入,为首的是个蒙面黑衣人,手中长剑如虹,瞬间逼退那人。
“小姐,属下来迟!”黑衣人沉声道。
是萧煜留下的暗卫!
沈清鸢松了口气:“留活口!”
黑衣人剑法精妙,不过十招便挑飞那人匕首,剑尖抵住其咽喉。
“说,谁派你来的?”沈清鸢上前问道。
那人冷笑:“杀了我,你永远别想知道真相。”
“我不需要从你嘴里知道真相。”沈清鸢淡淡道,“我会自己查清楚。”
她示意黑衣人:“带回去,仔细审问。”
黑衣人正要动手,那人忽然咬破口中毒囊,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当场倒地身亡。
沈清鸢脸色一变,上前查看。
已经没气了。
“服毒自尽。”黑衣人检查后道,“是死士。”
沈清鸢望着那人的尸体,心中寒意渐起。
为了灭口,连死士都派出来了。
母亲当年的秘密,究竟藏着多大的凶险?
“处理干净。”她对黑衣人道,“另外,查查这块玉佩的来历。”
“是。”
回到清芷院时,已是后半夜。
沈清鸢毫无睡意,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块玉佩和母亲留下的手稿出神。
《医毒本源》她已誊抄大半,里面确实记载了许多惊世骇俗的内容,包括一些宫廷禁药的配方,甚至...前朝皇室专用的几种秘药。
难道母亲是因为知晓这些秘药配方而被灭口?
还是说,秘密远不止于此?
窗外传来熟悉的叩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