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回京那日,京城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三皇子萧铭在朝堂上提议改革科举,主张增加武举比重、降低文试难度,以此选拔更多“实干之才”。这提议得到部分武将支持,却遭到文官集团强烈反对,双方在朝堂上争执不休。
第二件,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京城:边境冲突升级,北狄骑兵频繁袭扰,已爆发数次小规模战斗。皇帝下旨,命靖王萧煜暂代北境统帅,全权处理边境事务。
这两件事看似无关,却让京中局势愈发微妙。
沈清鸢回到清芷院时,青黛和红袖迎了上来,眼圈都红了。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青黛哽咽道,“这四十九日,奴婢们日夜担心...”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沈清鸢微笑,“院里一切可好?”
“都好。”红袖道,“就是前几日三皇子府又派人来送帖子,这次是邀请小姐参加除夕宫宴。奴婢按小姐吩咐,以病重为由推了。”
沈清鸢点头:“做得好。”
她转向身后的阿七:“这是阿七,以后跟在院里。青黛,给他安排个住处。”
青黛打量阿七一眼,见他沉默寡言,气息冷峻,知道不是寻常人,应道:“是。”
安顿好后,沈清鸢独自在书房整理这些日子落下的信息。
赵管事送来厚厚一叠情报。
“小姐,这是您离京这些日子,京中发生的大小事情。”赵管事道,“最要紧的几件已经标出来了。”
沈清鸢翻开第一页。
“十二月初三,柳二爷柳文博升任户部郎中,虽只是五品,但掌管钱粮调配,实权不小。”
“十二月十五,三皇子府设宴,邀请朝中年轻将领,席间三皇子大谈边境局势,暗示靖王年轻缺乏经验,恐难当大任。”
“十二月二十,宫中传出消息,太后凤体欠安,已免了除夕宫宴。”
“十二月二十五,江南盐税案爆发,牵扯多名官员,朝野震动...”
一条条看下来,沈清鸢眉头越皱越紧。
柳文博升官,背后必有人操作。
三皇子拉拢武将,意图明显。
太后称病避宴,是真是假?
而江南盐税案...她记得母亲留下的账册里,似乎提到过江南盐商...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喧哗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姐姐!”
是沈灵薇的声音。
沈清鸢示意赵管事退下,扬声道:“让她进来。”
沈灵薇推门而入,眼圈红肿,一进门就跪下了。
“长姐...求长姐救救母亲!”
沈清鸢不动声色:“柳姨娘怎么了?”
“母亲...母亲病重...”沈灵薇哭道,“禁足这些日子,她日夜忧思,茶饭不思,如今已卧床不起...父亲请了太医,太医说...说若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所以?”
“所以求长姐开恩,允母亲出来就医...”沈灵薇磕头,“妹妹知道母亲罪该万死,可她终究是我们的母亲啊!求长姐看在姐妹情分上,饶她这一次...”
沈清鸢静静看着她。
沈灵薇的表演很到位,眼泪是真的,担忧也是真的。
但...柳姨娘真病重了吗?
“三妹先起来。”沈清鸢道,“柳姨娘若真病重,父亲自会安排。我虽是嫡女,也不好越俎代庖。”
“可是父亲...”沈灵薇欲言又止。
“父亲怎么了?”
“父亲说...说要长姐同意才行...”沈灵薇低声道,“他说,这个家如今是长姐做主...”
沈清鸢心中冷笑。
父亲这是把难题推给她了。
若她同意放柳姨娘出来,无异于放虎归山;若不同意,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好一招以退为进。
“这样吧,”沈清鸢缓缓道,“明日我亲自去探望柳姨娘。若她真病重,我自会请最好的大夫为她诊治。至于解禁...需等父亲定夺。”
沈灵薇脸色微变:“长姐...”
“三妹放心,我不会见死不救。”沈清鸢打断她,“你先回去照顾姨娘,明日我会过去。”
送走沈灵薇,沈清鸢唤来阿七。
“今夜你去柳姨娘院中探一探,看她是否真病重。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
“是。”
阿七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鸢继续翻看情报,目光停留在江南盐税案上。
这案子牵扯甚广,据说已有三位四品官员落马,盐商被抓了十几个。而其中一位盐商的名字,她有些眼熟——周文昌。
周...
她忽然想起,锦绣布庄的周掌柜,似乎提过他有个堂弟在江南做盐商。
难道...
沈清鸢立刻找出周掌柜的信,重新细读。
在一封五年前的信中,周掌柜提到:“...堂弟文昌在江南经营盐业,近日来信说生意难做,官府盘剥日甚...夫人若有余力,可否提点一二?”
母亲在信纸空白处批注:“盐政水深,慎之。”
看来母亲当年就提醒过周掌柜。
如今周文昌涉案,会不会牵连到周掌柜?甚至...牵连到她?
沈清鸢心中一凛。
这案子来得太巧了。
她才刚接手母亲产业,江南就出这样的大事...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正想着,阿七回来了。
“如何?”沈清鸢问。
“柳姨娘确实病了。”阿七道,“但不像表面那么重。属下听到她与心腹丫鬟说话,似乎在等什么人。”
“等谁?”
“没说。但提到‘江南’‘盐税’等词。”
江南盐税!
沈清鸢眼神一冷。
柳姨娘与江南盐税案有关?
还是说...她背后的人与这案子有关?
“继续监视,但不要惊动她。”
“是。”
阿七退下后,沈清鸢在书房踱步。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柳姨娘、三皇子、江南盐税案...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着。
而这根线的另一端,很可能就是母亲当年的秘密。
她必须尽快理清头绪。
第二日,沈清鸢如约前往柳姨娘的院子。
院门紧闭,两个粗使婆子守在门口,见沈清鸢来了,连忙行礼。
“开门。”沈清鸢淡淡道。
“大小姐,国公爷有令,无他手令不得...”
“我来看望姨娘,也要父亲手令?”沈清鸢眼神一冷。
婆子们不敢再拦,开了门。
院内很安静,只有两个洒扫丫鬟,见到沈清鸢都怯怯行礼。
正房门帘掀开,一个丫鬟走出来,是柳姨娘的心腹秋月。
“大小姐来了。”秋月福身,“姨娘刚喝了药睡下,您...”
“无妨,我看看就走。”沈清鸢径直走进屋内。
屋内药味浓郁,柳姨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闭目沉睡。
沈清鸢走到床边,仔细打量。
柳姨娘确实瘦了许多,眼下乌青,呼吸微弱,看起来是真病了。
但她手指甲修剪整齐,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不像是病重不起的人该有的样子。
沈清鸢伸出手,搭在柳姨娘腕间。
脉搏虚弱,时快时慢,确实是病象。
但...有些不对劲。
她学过医,知道真正的重病患者,脉搏不是这样的。
“姨娘病了几日了?”她问秋月。
“回大小姐,有七八日了。”秋月低头道,“太医说是忧思过度,气血两亏。”
“吃的什么药?方子拿来我看看。”
秋月迟疑片刻,取来药方。
沈清鸢扫了一眼,是些寻常的补气养血之药,没什么特别。
但她注意到,药方上有几味药用量偏大,长期服用会让人显得病重,实际上对身体损害不大。
果然是在装病。
“这方子不妥。”沈清鸢将药方递还,“我重新开一副,你按我的方子抓药。”
“大小姐...”秋月还想说什么。
“怎么,信不过我?”沈清鸢看着她。
秋月低头:“奴婢不敢。”
沈清鸢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张方子。
这方子看起来也是补药,但其中加了一味“黄连”,剂量恰好能中和柳姨娘原本药方中那些药物的“病象”效果。
吃了这副药,柳姨娘的“病”很快就会好转。
她倒要看看,到时候柳姨娘还怎么装。
“按这个抓药,每日三次,连服七日。”沈清鸢将方子递给秋月,“七日后我再来。”
“是。”
离开柳姨娘院子,沈清鸢没有回清芷院,而是去了前院书房找父亲。
沈翊正在看公文,见她来了,放下笔。
“去看过柳氏了?”
“看过了。”沈清鸢在他对面坐下,“父亲真觉得她病重?”
沈翊沉默片刻,叹道:“太医是这么说的。”
“太医也可能是被人收买了。”沈清鸢直言不讳,“父亲,柳姨娘背后有人。江南盐税案,她可能牵扯其中。”
沈翊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女儿有眼线。”沈清鸢没有隐瞒,“父亲,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柳姨娘装病,恐怕是在等什么时机。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沈翊看着她,眼神复杂:“鸢儿,你变了。变得...让父亲都有些陌生。”
“时势逼人。”沈清鸢平静道,“父亲,若我们再不警醒,沈家恐怕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究竟知道多少?”
“还不够多。”沈清鸢道,“但足以确定,有人在针对沈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针对母亲留下的东西。”
沈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萧索。
“当年你母亲临终前,给了我一样东西。”他忽然道,“她说,若有一天你长大了,有能力保护自己了,就把东西交给你。”
沈清鸢心头一跳:“什么东西?”
沈翊从书桌暗格中取出一个铁匣,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
“这是你母亲的手记,记录了一些...不该记录的东西。”沈翊将册子递给沈清鸢,“她让我发誓,除非你主动问起,否则绝不可交给你。如今...是时候了。”
沈清鸢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永昌十二年,三月十五,晴。今日为贵人诊脉,发现一桩惊天秘密...若此事泄露,恐天下大乱。我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