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西院时,雪下得更大了。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停下。
“郡主,前面是靖亲王的车驾。”车夫禀报。
沈清鸢掀开车帘,只见萧煜骑在马上,身着玄色大氅,眉宇间带着疲惫,眼神却依旧明亮。
“你怎么来了?”她问。
“听说你去了西院,不放心。”萧煜下马,走到车边,“上车说?”
两人同乘一车,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松香——那是萧煜身上的气息。
“述职结束了?”沈清鸢问。
“嗯。”萧煜揉了揉眉心,“父皇留我用了午膳,问了许多北境的事。还有...你的事。”
“皇上怎么说?”
“父皇对你很满意。”萧煜望着她,“他说,大燕需要你这样有胆识、有智慧的女子。上元节宫宴,他会正式为你赐婚。”
沈清鸢心跳漏了一拍:“赐婚?”
“对。”萧煜握住她的手,“鸢儿,我说过,等北境事了,就娶你为妃。现在,时候到了。”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沈清鸢没有抽回。
“萧煜,我...”
“别拒绝。”萧煜认真道,“我知道你顾虑什么。郡主之位,国公府,还有你母亲的仇...这些都不会成为障碍。嫁给我,你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我的王府,就是你的后盾。”
沈清鸢看着他眼中的真诚,一股暖意悄然涌上心头。这个男人,总是将她的一切考虑得如此周全。“好。”她轻声应道,“我答应你。”萧煜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真的?”“嗯。”萧煜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鸢儿,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沈清鸢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也许,这就是她寻觅已久的归宿。
马车在清芷院前停下时,天色已暗。
萧煜送她到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三皇子……昨夜在圈禁处暴毙了。”
沈清鸢一怔:“暴毙?”“对外说是突发急病。”萧煜压低声音,“但我暗中查过,是中毒。下毒的人已经自尽,查不到背后的源头。”沈清鸢心中一凛。
三皇子虽被圈禁,终究是皇室血脉。能在守卫森严的圈禁处下毒,绝非寻常人能办到。“是柳贵妃的余党?”“有这个可能。”萧煜点头,“也或许是……其他人。朝中局势本就复杂,三皇子一死,不少人都松了口气。”“包括皇上?”萧煜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皇帝子嗣不多,成年的仅有三皇子、五皇子和萧煜三人。三皇子一死,最大的威胁便不复存在。至于是谁动的手……重要吗?
“我该走了。”萧煜松开手,“上元节前,我会很忙。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阿大会留在你身边,有事随时找他。”“嗯,你也一样。”看着萧煜骑马离去的背影,沈清鸢在门口站了许久。
三皇子死了。柳贵妃的势力也垮了。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她清楚,暗流从未真正停止涌动。
回到书房,沈清鸢从暗格中取出母亲留下的手记副本,以及沈灵薇告知她的那本暗账的藏匿地点——城西枯井巷第三棵槐树下。她决定明日便去取。
夜深人静时,沈清鸢独自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信。一封写给苏谨,感谢他这些年的悉心照顾,并请他继续打理母亲留下的产业。一封写给薛老,告知自己的近况,顺便询问百草园是否需要支持。最后一封……她犹豫了许久,还是写下了。那是给已故的母亲。
“母亲,女儿已经为您报仇了。那些害过您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女儿现在很好,被封为郡主,即将嫁入王府。您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写到这里,她停顿片刻,继续写道:“但女儿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柳贵妃虽死,她背后的势力仍在。还有先帝驾崩的真相……女儿会继续查下去。无论多难,女儿都会查个水落石出。母亲,请您保佑女儿。”信写完后,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缓缓吞没纸张,灰烬在空气中轻轻飘散。母亲,您看到了吗?女儿已经长大了。女儿会继续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窗外,寒风呼啸而过。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沈清鸢吹灭蜡烛,准备就寝。忽然,她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异样的视线——有人在暗处窥视!她不动声色地躺下,手悄悄摸向枕下的匕首。呼吸平稳,仿佛已然熟睡。片刻后,窗纸被戳破一个小洞,一根竹管伸了进来。是迷烟!沈清鸢屏住呼吸,同时将一枚银针扣在手中。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约莫一刻钟后,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跃了进来。黑影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缓缓靠近床榻。就在他伸手要掀起床帐的瞬间,沈清鸢骤然动了!银针疾射而出,直取对方咽喉!黑影反应极快,侧身躲过,手中寒光一闪,匕首猛地刺向床帐!沈清鸢滚身下床,同时高声喊道:“有刺客!”院中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阿大带着护卫冲了进来。黑影见势不妙,转身欲逃。“拿下!”阿大厉喝。护卫一拥而上,与黑影缠斗在一起。黑影武功不弱,奈何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制服。阿大扯下他的面巾,是个陌生面孔。“说,是谁派你来的!”阿大剑尖抵住他的咽喉。黑影冷笑一声,忽然咬破口中毒囊,嘴角溢出一缕黑血,随即倒地身亡。又是死士!沈清鸢脸色凝重。柳贵妃已死,三皇子也亡了,究竟是谁还要派死士来杀她?“郡主,您没事吧?”阿大上前询问。“我没事。”沈清鸢看着地上的尸体,“查一查他的来历。还有……加强府中戒备。看来,有些人不想让我……”“活到上元节。”
“是!”
护卫将尸体抬走,清理了现场。
沈清鸢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眼中寒光闪烁。
刺杀,灭口,死士……
这场游戏,果然还没结束。
也好。
她倒要看看,藏在暗处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二日一早,沈清鸢按计划前往城西枯井巷。那是条僻静的小巷,两侧皆是老旧民宅,巷尾有口枯井,井边种着几棵老槐树。依照沈灵薇的说法,沈清鸢找到第三棵槐树,在树根处挖了片刻,果然挖出一个油布包裹。包裹里是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几封密信。她没有当场查看,将东西带回了清芷院。
书房内,沈清鸢仔细翻阅账册,越看心中越惊。这不仅是柳姨娘与柳贵妃的往来记录,还牵扯朝中多位重臣——户部侍郎、兵部郎中、京兆府尹……甚至还有两位皇室宗亲。贪污受贿、买卖官职、私贩军械……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而那几封密信,更是令人震惊。其中一封是柳贵妃写给某位“大人”的,提到“先帝之事已安排妥当,请大人放心”。先帝之事……沈清鸢想起太后的话:先帝是中毒身亡,凶手是刘贵妃(柳贵妃的姐姐)。难道柳贵妃也参与其中?还有一封信只剩半张,上面写着:“……林氏已知晓太多,必须除去。药已备好,三日后动手……”林氏自然是她的母亲林婉柔。沈清鸢握紧信纸,指尖泛白。果然……母亲是被毒杀的,而下令者正是柳贵妃。
账册与密信皆是铁证,可沈清鸢清楚,现在并非拿出之时。这些证据牵扯太广,一旦公开,朝野必将震动。皇帝为稳定朝局,很可能会压下此事。她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将所有敌人一网打尽的时机。
将证据重新收好,沈清鸢唤来阿大:“查查账册上这些人。”她递过一份名单,“我要知道他们最近的动向,以及往来之人。”
“是。”阿大接过名单,迟疑道,“郡主,这些人权高位重,查起来恐怕……”
“小心行事,切勿打草惊蛇。”沈清鸢补充道,“另外,派人盯着白云庵。沈灵薇在那里,我担心有人会对她不利。”
“明白。”
阿大退下后,沈清鸢独自坐在书房,再次审视名单上的名字:户部侍郎张谦、兵部郎中李肃、京兆府尹王焕之……这些都是柳贵妃在朝中的党羽。如今柳贵妃已死,三皇子也亡了,他们会选择蛰伏待机,还是另寻新主?
正思索间,青黛敲门进来:“郡主,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老夫人?沈清鸢眸光微动。这位祖母自柳姨娘死后便称病不见客,今日突然找她,所为何事?
“知道了,我这就去。”
慈安堂内药味浓郁,老夫人靠在暖榻上,脸色苍白,确实像是病着。见到沈清鸢,她勉强笑了笑:“鸢儿来了,坐。”
“祖母身体可好些了?”沈清鸢行礼后坐下。
“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老夫人叹道,“鸢儿,祖母今日找你来,是有件事……想求你。柳氏虽做错了事,但终究是文轩的生母。文轩这孩子近来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祖母想……想求你,等柳氏入土为安后,允文轩去祭拜一次。”
沈文轩是柳姨娘所出的儿子,今年十岁,在书院读书。沈清鸢沉默片刻,说道:“祖母,不是孙女儿心狠。柳姨娘犯的是死罪,能留全尸已是大幸。若让文轩去祭拜,传出去对他不利。”
老夫人眼圈一红:“祖母知道……可文轩那孩子总问娘亲去哪了,他还小,不懂这些……”
“正因为他小,才更不能让他接触这些。”沈清鸢语气温和却坚定,“祖母,柳姨娘的死是罪有应得。文轩该记住的,不是母亲如何死,而是母亲为何死。这样他将来才不会走错路。”
老夫人望着她,良久长叹一声:“你说得对……是祖母糊涂了。”“祖母也是心疼孙子。”沈清鸢道,“这样吧,等过些日子风头过去,我让文轩去庙里给他母亲点一盏长明灯。既尽了孝心,也不至于惹人非议。”
“好……好……”老夫人连连点头,“鸢儿,你比你母亲……更懂得处世之道。”
这话里的意味,耐人寻味。
沈清鸢垂下眼睫:“孙女儿只是不想重蹈覆辙罢了。”
离开慈安堂时,沈清鸢在廊下遇上了沈文轩。
十岁的男孩穿着青色学子服,身形瘦高,眉眼间有几分像柳姨娘,眼神却清澈透亮,没有他母亲身上那种算计的戾气。
“长姐。”沈文轩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文轩。”沈清鸢停下脚步,“在书院里可还习惯?”
“挺好的。”沈文轩低声应道,“先生夸我最近的文章有进步。”
“那就好。”沈清鸢望着他,“文轩,你是沈家的男儿,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其他的事情……不必多想。”
沈文轩抬起头,眼中噙着泪:“长姐,我娘她……真的是坏人吗?”
沈清鸢心中一软,蹲下身与他平视:“文轩,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你母亲做了错事,害了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她对你的好,是真心的。你要记住她的好,更要记住她的错——这样才能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沈文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去吧,好好读书。”沈清鸢拍拍他的肩,“长姐相信你,将来一定会成为有担当的男子汉。”
“嗯!”沈文轩用力点头,转身跑开了。
沈清鸢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但愿这个孩子,不会被他母亲的罪孽拖累。
回到清芷院,沈清鸢收到一封请柬。
是五皇子府送来的,邀她参加三日后的小年宴。
五皇子萧珏今年十五岁,生母是已故的德妃,如今养在皇后膝下。柳贵妃倒台后,他是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的皇子之一。
这个时候递来请柬……
沈清鸢看着烫金的帖子,若有所思。
“郡主,要去吗?”青黛问道。
“去。”沈清鸢合上请柬,“为什么不去?我也想看看,这位五皇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沈清鸢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
京城的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
而在那之前,她要做好一切准备。
迎接即将到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