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不敢妄言。”张维正躬身回话,“只是忽然想起一事:去年兵部曾奏请更换北境各关陈旧军械,其中苍云关请求换装新式弩机三百具,因户部银钱拮据,最终只批了一百具。不知这一百具新弩,是否已运抵边关?是否已装配妥当?”
兵部尚书陈怀远脸色骤白,连忙出列奏道:“回陛下,那一百具弩机……已于今年三月运抵苍云关。”
“是否全部装配完毕?”张维正紧追一句。
“这……兵部收到的回文称,已全数装配妥当。”
“那便奇了。”张维正缓缓捋着胡须,“既有新式弩机守城,狄戎骑兵何以能轻易攻上城头?除非——”
他话未说完,但殿中众人皆已明了那个“除非”背后的含义。
崇文帝靠回龙椅,缓缓闭上眼。良久,他沉声道:“传旨:今日殿中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以叛国论处。兵部、枢密院、户部、工部四部尚书及侍郎,文渊阁诸位大学士,留下议事。其余人等,退朝。”
“陛下!”石敢当急声进言,“那出兵驰援之事——”
“三日后再议。”
崇文帝起身,拂袖转入后殿。高顺连忙高喊“退朝——”,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悠悠回荡。
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退出金銮殿。萧煜走在人群里,面色平静如常。这位二十四岁的三皇子生母早逝,朝中并无强援,平日谨言慎行,只领了翰林院编修的闲职,在许多重臣眼中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皇子。
但此刻,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散朝时,一名低头的小太监从旁经过,似被绊了一下,踉跄间撞到他的手臂。萧煜本能扶了一把,掌心却被塞入一样东西。那太监抬头瞥了他一眼——那是双异常清亮的眼睛,绝非普通宦官所有——随即匆匆离去。
萧煜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拢入袖中,继续前行。出了宫门,他登上自己的青篷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这才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是张二指宽的空白纸条。
萧煜盯着纸条看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圆铜盒,打开后里面是半盒淡黄色脂膏。他用指甲挑出少许,均匀涂抹在纸条上。
字迹渐渐浮现:“苍云关副将王栋,九月廿八急奏:关城弩机陈旧,机括锈蚀,请速拨新弩。奏折留中。十月初五,王栋再奏:旧弩试射,三十步外偏差逾尺,百步无力。奏折再留中。十月十七破关,王栋部弩机临阵炸膛者十之三四,其本人殉国。”
字迹潦草仓促,显然是情急之下所书,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萧煜心口发紧。
留中不发——这是皇帝处理奏折的一种方式,收下却不批复、不公开,相当于将事情暂且压下,通常用于敏感复杂或暂难决断的事务。可军械告急的奏折关乎边关生死,为何会留中?一次或许是疏忽,两次……
萧煜缓缓将纸条凑到车中烛火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成灰烬落入铜盂。
城外,长安城渐渐苏醒。卖早点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开市鼓的闷响……一切都与往常无异。但萧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马车在三皇子府门前停下。萧煜刚下车,府中管事便匆匆迎上,低声禀报:“殿下,半个时辰前,枢密院副使钱大人府上来人,说钱大人得了一幅前朝名画,请您过去鉴赏。”
萧煜脚步微顿。钱守谦,枢密院副使,主管军械武备。苍云关更换弩机的公文,正是经他之手才能递到御前。在这个敏感时刻邀他赏画?
“知道了。”萧煜神色如常,“备一份薄礼,我午后过去。”
他走进府门,穿过回廊往书房去。清晨的阳光斜照入院,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在推开书房门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书房内一切如常,书籍整齐排列,笔墨摆放规整。但他出门前特意夹在《左传》第三卷和第四卷之间的门缝间夹着的那根头发——不见了。
有人进来过。
而且是个高手,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
萧煜轻轻关上房门,后背缓缓靠在门板上,长舒了一口气。他想起那个塞给他纸条的“太监”,想起钱守谦突如其来的邀约,想起书房里消失的那根头发。
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悄然收紧。
而他,已经站在了这张网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