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一匹浑身浴血的战马撞开长安城永定门,马蹄声在寂静的朱雀大街上撕开裂帛般的锐响。马背上的骑士盔甲残破,背后插着三支箭矢,怀中紧紧抱着一支漆成朱红色的竹筒——那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苍云关急报!狄戎破关——”
嘶哑的吼声惊起沿街更夫,灯笼摇晃间,马匹前蹄一软,轰然倒地。骑士翻滚而出,竹筒脱手飞出,被闻声赶来的金吾卫稳稳接住。
竹筒封泥上,赫然烙着“北境都督府·十万火急”的印记。
半个时辰后,景阳钟撞响,声震九重宫阙。
金銮殿内,烛火通明。
文武百官分立两侧,许多人衣冠不整,显然是从睡梦中被紧急召来。殿中气氛压抑如铁,只有兵部尚书陈怀远低沉的声音在回荡:
“……十月十七子时,狄戎黑狼、赤炎两部联军约三万,突袭苍云关。守将周镇山率部死战,身中十七箭殉国。关城火器库遭细作引爆,城墙东南段崩塌。激战至天明,我军伤亡五千余,被迫退守第二道防线。关外云州、朔州、武安三镇……已失。”
最后一字落下,殿中死寂。
龙椅上,崇文帝赵元璟面色如常,但扶着扶手的指节已泛白。这位登基二十五载的帝王,历经三次北境大战,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可此刻眼底深处那抹寒意,让离得最近的太监总管高顺都下意识低下头。
“三万?”崇文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狄戎两部能凑出三万战兵?陈尚书,去年北境都督府的军报上,分明说黑狼部内乱,赤炎部遭白灾,两部能战之兵不过一万五。”
陈怀远额头沁汗:“陛下,此乃前线急报所载,臣……”
“臣有本奏!”
一声洪亮的打断,武将队列中走出一人。此人身形魁梧,满脸虬髯,正是靖北侯、左武卫大将军石敢当。他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陛下!狄戎蛮夷,狡诈无信!所谓内乱白灾,分明是欺我大周耳目!周镇山乃百战老将,苍云关固若金汤,若非敌军数倍于我,岂会一日失守?臣请陛下即刻下旨,调河西、陇右道兵马北上,臣愿亲率精锐,一月之内必复三镇,三月踏平黑狼部王庭!”
“石将军豪气!”立刻有数名武将出列附和,“末将愿为先锋!”
“臣附议!此战必雪国耻!”
主战派气势如虹。
“陛下,万万不可!”
文官队列中,户部尚书李文清疾步出列。这位掌管国家钱粮的老臣面色焦黄,声音却异常坚定:“石将军可知,调河西、陇右道兵马北上,需耗多少粮草?眼下秋粮尚未全部入库,江南漕运因黄河水患延误,太仓存粮仅够维持京城及北方各军三月之用!若此时大举兴兵,粮道一断,前线将士岂非要饿着肚子打仗?”
他转身面对石敢当,言辞激烈:“将军张口便要踏平王庭,可知狄戎王庭远在漠北三千里?太宗朝时,三十万大军北伐,结果如何?粮尽而返,折损过半!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石敢当面红耳赤:“李尚书!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三镇百姓沦于狄戎铁蹄之下?军人的血性何在?大周的国威何在!”
“血性?国威?”李文清冷笑,“没有粮草,让将士们空着肚子去逞血性?石将军,你是在拿国家安危当儿戏!”
“你——”
“够了。”
崇文帝淡淡一声,两人立刻噤声退回队列。
殿中又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这时,一位身着紫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出列。此人乃当朝首辅、文渊阁大学士张维正,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陛下,”张维正声音平缓,“老臣以为,战和之议,当先明敌情。狄戎此次兴兵,与往年大不相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往年狄戎秋掠,多为劫掠边民粮畜,抢了便走。可此次,他们破雄关、占三镇,分明是要长久占据。且三万大军悄无声息集结至苍云关下,我军竟浑然不觉——诸位,边关哨探、烽燧系统,何时失效至此?”年,城防完备。狄戎纵有三万兵马,又岂能一日破关?老臣斗胆揣测,若非关内出了细作,便是……我军军械武备,出了大问题。”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
崇文帝的眼神终于有了波澜,身体微微前倾:“张阁老此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