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九,西平军镇。
朔风卷着黄沙掠过城墙,戍旗在了望塔上猎猎作响。这座扼守河西走廊北口的军镇,是大周西北防线的重要支点,驻军八千,镇守使乃是从三品云麾将军郑元武。
此刻,郑元武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远处渐行渐近的车队,面色阴沉。
“将军,三皇子仪仗已至三里外。”副将低声禀报。
郑元武冷哼一声:“什么皇子,不过是京城派来的监军。带着几个书生幕僚,就想来西线指手画脚?”
他转身看向身后几位将领:“诸位都清楚该怎么做。面子要给足,里子……咱们西平军自有规矩。”
众将心领神会,齐声应诺。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萧煜身着银白麒麟服,外罩玄色大氅,端坐马上。虽经连日奔波,眉宇间却不见疲态,反倒多了几分边塞风尘淬炼出的锐利。
主角陈远扮作随行文书,青衣小帽,骑在一匹瘦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军镇布局、士卒状态、物资堆放等细节。这些看似寻常的景象,在他眼中却藏着大量信息:城墙修补痕迹的新旧、士卒甲胄的完整度、粮仓位置的合理性……
“末将郑元武,参见三皇子殿下!”
郑元武率众将在城门内单膝行礼,铠甲碰撞声清脆作响。
萧煜下马,亲手扶起郑元武:“郑将军请起。本宫奉旨前来,多有叨扰。”
“殿下言重了。”郑元武起身,笑容满面,“西平军上下已备好接风宴,请殿下移步。”
接风宴设在镇守使府正厅。
说是接风宴,实则颇为简朴:一盆炖羊肉,几样边塞常见的腌菜,主食是硬面饼,酒也是当地酿的浊酒。郑元武举杯道:“边塞苦寒,招待不周,还望殿下海涵。”
萧煜举杯一饮而尽:“将士们平日所食,想必比这更简。本宫既来军中,自当与将士同甘共苦。”
这话掷地有声,席间几位将领面色稍缓。
酒过三巡,郑元武试探道:“不知殿下此次前来推行‘新法’,具体要如何行事?末将也好配合。”
萧煜放下酒杯:“不急。本宫想先看看西平军的日常操练、后勤补给、哨探布置。待了解实情后,再与将军商议。”
“这……”郑元武面露难色,“殿下,军中事务繁杂,恐怕耽误殿下时间。不如由末将挑选精锐,为殿下演示一番?”
这是要藏拙。
萧煜看向陈远。陈远会意,起身拱手:“郑将军,在下陈远,忝为殿下文书。临行前,殿下曾嘱咐:观军不在观其表,而在察其实。若将军不便,可否容在下随军需官查看一日粮草出入记录?或随哨探队长了解一次巡边路线?”
这话说得客气,却直指核心——不看表演,要看真实运作。
郑元武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面上仍笑道:“陈先生倒是心细。既如此,明日便让王军需和李哨长陪同。”
宴席继续,气氛却已悄然变化。
深夜,萧煜住处。
这是一处独立小院,原是郑元武接待上官所用,此刻内外都有萧煜带来的护卫把守。
烛光下,陈远在纸上勾画:“殿下请看,今日所见,西平军至少有三处明显问题。”
他指着第一处:“粮仓位置。西平军粮仓设在城西北角,紧邻马厩。表面看便于取用,实则犯了兵家大忌——一旦敌军火攻,粮草马匹俱焚,军镇不攻自破。此乃兵书常识,郑元武久经沙场,不该不知。”
萧煜皱眉:“你的意思是……”
“要么他蠢,要么他故意为之。”陈远顿了顿,“我更倾向后者。粮仓位置有问题,意味着转运、看守等环节都可做文章,其中油水……不小。”
第二处:“城墙修补。西城墙有多处新补痕迹,但所用砖石规格不一,灰浆颜色也有差异。这说明修补是分多次、由不同工匠完成。边军城墙维修应有统一规制和记录,如此混乱,要么管理失控,要么……银钱被层层克扣,只能勉强修修补补。”
第三处,陈远压低声音:“今日宴席,郑元武右手边那位姓刘的副将,腰间佩刀是狄戎制式。虽然刀鞘换了,但刀柄的狼头纹饰,我在京城兵部缴获的狄戎兵器图鉴上见过。”
萧煜瞳孔一缩。
边军将领私藏狄戎兵器,此事可大可小。若是沙场缴获的战利品,倒能彰显军功;可若经由其他途径得来,便耐人寻味了。
“殿下,”陈远搁下笔,“郑元武绝不会真心配合试行新政。我们要做成此事,必须先立威,再行事。”
“如何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