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潭的深处,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正在崩解。
叶凡与红鲤下潜不过百丈,四周的景象已完全异变。那些黑白分明的液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不断翻涌的“胶质空间”。这胶质半透明,内部封存着无数破碎的影像——有上古先民祭祀巨木的仪式,有参天古树在雷火中倾倒的灾难,更有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呐喊。
最诡异的是,下潜的“方向”开始错乱。有时明明垂直向下,身体却感觉在横向移动;有时奋力前游,实际却在倒退。
“时空乱流。”叶凡的声音通过灵力振动直接传入红鲤耳中,“这片区域的法则被彻底搅乱了。抓紧我。”
他右手中的神狱令持续散发出稳定的灰白光晕,这光晕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球形领域。领域之内,时空勉强保持正常流速与方向;领域之外,则是疯狂扭曲的混沌。
红鲤没有伸手,但她腰间的妖刀“红莲”却自行出鞘三寸,刀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刀鸣。鸣响过处,那些试图挤压侵入领域的胶质空间,竟被无形的锋锐之意整齐地“切开”,形成一条短暂稳定的通道。
“你的刀……”叶凡侧目。
“它说,这里充满了‘被斩断的时间’和‘凝固的死亡’。”红鲤的手轻轻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刀魂很兴奋。”
叶凡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继续下潜。
又下潜约三百丈——如果“下潜”这个概念在此刻还成立的话——前方浑浊的胶质突然变得清澈。两人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薄膜,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是一座“倒悬”的洞窟。
洞窟的顶端——或者说在他们脚下的方向——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由苍白骨骼搭建而成的穹顶。那些骨骼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更多是无法辨认的奇异形态,全都以违反解剖学的方式扭曲拼接,构成一幅令人san值狂掉的亵渎图景。每一根骨骼的表面,都流淌着黏稠的、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尚未凝固的血浆。
而洞窟的“地面”,在他们头顶上方,则是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千丈的圆形金属平台。平台由某种暗红色的合金铸造,表面蚀刻着无数精密到纳米级别的电路纹路,那些纹路此刻正流淌着苍白色的能量流,与上方骨骼穹顶的暗红光泽交相辉映,构成一种冰冷而邪恶的美学。
平台的中央,正是他们在岸上感应到的那座祭坛——由苍白骨骼与暗红金属交织而成。祭坛上方,悬浮着一颗半是翠绿结晶、半是苍白火焰的“心脏”。那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引动整个洞窟的骨骼穹顶随之震颤,金属平台上的苍白能量流也随之明暗起伏。
而祭坛四周,七道身影静静站立,呈北斗七星方位。
其中六人,身着统一的暗红长袍,长袍上绣着苍白的眼睛纹章,气息晦涩深沉,至少都有皇级初阶的波动。他们低垂着头,兜帽遮面,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
第七人,站在祭坛正前方,身穿白色研究服,外罩暗红镶边斗篷,脸上那副单片水晶眼镜反射着祭坛心脏的光芒。正是新黎明第三使徒——炎枢。
当叶凡与红鲤穿透薄膜进入此间的刹那,炎枢恰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精确而冰冷的微笑。
“欢迎,叶凡阁下,红鲤女士。”他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响彻整个洞窟,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请原谅这里的简陋布置。毕竟,‘永恒熔炉’的第一次全功率测试,总需要一些……特殊的场地。”
叶凡与红鲤缓缓“落”在金属平台上——在这个倒悬空间里,平台对他们而言就是地面。神狱令的光晕收回体内,但灰白之炁已在经脉中奔腾运转至巅峰。
“炎枢。”叶凡目光扫过祭坛上那颗诡异心脏,又看向四周六名黑袍人,“这就是你们在东苍的计划?用长生焱的力量,融合‘苍白之视’的污染,制造这颗……怪物心脏?”
“怪物心脏?”炎枢轻笑,那笑声里带着研究员介绍得意作品的自豪,“不,不,不。这是‘永恒之种’的胚胎,是吾主‘苍白先知’赐予这个终将腐朽的纪元,最后的慈悲。”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洞窟:“看看这里!上古木神句芒的陨落之地,生死法则交汇的原点!多么完美的实验场!我们用三百名守林人的生命精粹为培养基,用六十三名新黎明精锐战士的死亡怨念为催化剂,再注入吾主的一缕‘寂灭本源’,配合长生焱的‘无尽生命’特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狂热的颤音:
“——我们正在创造一种全新的存在形式!不再有生与死的折磨,不再有时光流逝的恐惧!只有永恒、宁静、完美的‘静滞存在’!当永恒之种成熟,它将首先在东苍祖木的范围内展开‘永恒静滞力场’,所有生灵都将解脱!这,才是对抗终焉的唯一正解!”
“疯子。”红鲤冷冷吐出两个字,妖刀已完全出鞘,赤红的刀身在苍白光芒映照下,如饮血般妖艳。
叶凡则捕捉到了更关键的信息:“你说‘首先’在东苍展开?看来,你们打算批量生产这种‘种子’。”
炎枢的笑容更盛:“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没错,长生焱是测试,是原型机。它的成功,将验证‘永恒静滞’理论的普适性。接下来,西庚的锐金焱、南冥的幽焰……所有源火,都将成为铸造永恒纪元的基石!而终焉?当整个纪元都陷入永恒的静滞,时间的流逝还有意义吗?终焉,自然就不存在了!”
“用毁灭所有可能性,来逃避毁灭。”叶凡缓缓摇头,向前踏出一步,“你们和终焉本身,又有什么区别?”
随着这一步踏出,他周身气势轰然爆发!不再是之前对抗句芒之尸时的七成力,而是毫无保留的十成!灰白之炁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尊高达百丈、身缠锁链、面目模糊的恢弘虚影——那是神狱本体的投影,比之前更加凝实!
整个洞窟剧烈震动!骨骼穹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金属平台上的苍白能量流被这股纯粹而霸道的秩序之力冲击得明灭不定!
“这就是……神狱的力量?”炎枢眼镜后的瞳孔猛地收缩,但他脸上的狂热不减反增,“太美妙了!如此完美的秩序本源!如果能将你的力量也融入永恒之种……”
他猛地一挥手:“启动‘七星缚神阵’!活捉他!要完整的!”
祭坛周围的六名黑袍人,在这一刻同时抬头!
兜帽下,不是人脸,而是六张覆盖着苍白骨质面具的面容!面具的眼部位置,燃烧着苍白的火焰!
六人齐声吟诵,声音重叠,仿佛千万人同时低语:
“以苍白之名——”
“缚时!”
“锁空!”
“定魂!”
“镇魄!”
“绝灵!”
“灭法!”
每吟诵一个词,就有一人化作一道苍白流光,射向洞窟的六个不同方位。六道流光在穹顶与平台之间交织,瞬间构成一个立体的、覆盖整个洞窟的苍白巨网!
巨网形成的刹那,叶凡感到周身一沉!
不是物理上的重力增加,而是更本质的束缚——时间的流速被强行放缓了十倍!空间的结构变得如钢铁般坚固,难以撼动!神魂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思维开始迟滞!周身灵力运转晦涩,连与天地法则的感应都被切断!
这阵法,竟同时针对时间、空间、灵魂、肉身、灵力、法则六个维度进行封锁!堪称绝杀之局!
红鲤闷哼一声,她周身赤红的刀意被苍白网络压制得只能维持在体表三尺,再难外放。她的动作也如同慢放,每一个眼神转动都显得艰难。
“叶……凡……”她咬紧牙关,试图挥刀斩向最近的网络节点,但刀速慢得可怜。
“没用的。”炎枢好整以暇地走向祭坛,手指轻轻拂过那颗跳动的心脏,“七星缚神阵,是吾主专门为了捕捉你这样的‘意外变数’而设计的。它调用了此地上古残留的句芒神性为能源,以六名自愿转化为‘苍白使徒’的皇级初阶为节点。理论上,可以困住皇级巅峰一刻钟。而你,叶凡,根据雷泽的数据推算,你的真实战力,应该在皇级中阶到高阶之间?”
他转过身,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放弃抵抗吧。成为永恒的一部分,是你的荣幸。”
然而,身处阵法核心,承受着六维封锁的叶凡,却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炎枢预想中的惊慌或挣扎,反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六维封锁……苍白先知,确实有些门道。”叶凡的声音,竟然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可惜,你们算错了两件事。”
炎枢眉头微皱:“什么?”
“第一,”叶凡缓缓举起右手,掌心神狱令的虚影再次凝聚,但这一次,令牌的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到极致的灰色符文,“神狱的力量,从来不只是‘秩序’。它真正的本质,是‘容纳’——容纳一切罪,一切罚,一切无序,再将它们……转化为有序的基石。”
“嗡——!”
神狱令上的灰色符文,骤然亮起!
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灰色的细线,以叶凡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蔓延!细线所过之处,苍白巨网的节点,竟然开始“溶解”!
不是被破坏,而是被……“同化”!
那些苍白能量,仿佛遇到了天敌,被灰色细线缠绕、吞噬、转化,最终变成神狱虚影上的一条条新锁链!
“这不可能!”炎枢失声,“七星缚神阵的能级……”
“第二,”叶凡打断他,向前踏出第二步。
这一步踏出,他周身被压制的灰白之炁,轰然冲破所有束缚!不是十倍,而是百倍、千倍地爆发!
整个洞窟的苍白光芒,瞬间被灰白之炁吞噬了一半!
“你们算错了我的‘位格’。”叶凡的身影,在澎湃的灰白之炁中显得无比伟岸,“神狱行走,代天巡守。我所执掌的,不是力量的大小,而是……权限的高低。”
他看向炎枢,眼神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俯视蝼蚁:
“在我面前玩弄‘束缚’与‘镇压’?”
“班门弄斧。”
最后四字吐出,叶凡右手虚空一握!
“神狱——开!”
轰隆隆隆——!!!
他身后那百丈神狱虚影,紧闭的巨门,轰然洞开!
门内,不是黑暗,而是无穷无尽的灰色漩涡!漩涡中传出亿万生灵忏悔、咆哮、哭泣、哀嚎的混杂之音!那是被神狱镇压的无数纪元、无数罪者的怨念与力量!
开门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针对“罪孽”与“混乱”的绝对吸力,爆发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六名“苍白使徒”构成的七星缚神阵!
“不——!!!”
六声凄厉到非人的惨叫同时响起!
苍白巨网寸寸断裂,化作六道粗大的苍白光柱,不受控制地投向神狱巨门内的灰色漩涡!连带着那六名使徒本身,也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朝着大门拖拽而去!
他们身上的苍白火焰疯狂燃烧抵抗,面具下的眼眶中流出黑色的血泪,但毫无用处!在神狱的“收容”权限面前,一切源于混乱与亵渎的力量,都是待捕的囚徒!
“吾主……救……”一名使徒的哀求戛然而止,连同他的身躯,被彻底吸入灰色漩涡,大门内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与锁链拖曳之声。
眨眼之间,六名皇级初阶的苍白使徒,团灭!七星缚神阵,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叶凡爆发到阵法崩溃,不到三个呼吸!
炎枢脸上的从容与狂热,终于被无边的惊骇取代。他猛地后退,撞在祭坛上,手指快速在单片眼镜侧面按动,镜片上数据流疯狂刷新:
“能量反应……无法测算!法则干扰……超出阈值!位格碾压……确认!这……这根本不是皇级!这是……‘权柄’的力量!?”
“现在,轮到你了。”叶凡的目光,锁定了炎枢,以及他身后祭坛上的那颗“永恒之种”。
然而,就在叶凡准备出手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颗半翠绿半苍白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
紧接着,心脏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