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中,没有血液,只有最纯粹的、虚无的“苍白”。
一个平静、温和、仿佛能抚慰一切伤痛与焦虑的声音,从心脏内部,直接响彻在叶凡和红鲤的灵魂深处:
“终于见面了,执火者。”
这声音,与之前句芒之尸的疯狂、炎枢的狂热截然不同。它平静得可怕,理智得令人心寒。
“吾名‘苍白之视’——当然,这只是你们赋予的称谓。我更愿意称自己为……‘静滞的守望者’。”
心脏的裂缝扩大,一只完全由苍白光芒构成的、巨大而慈悲的眼睛,缓缓睁开,凝视着叶凡。
“你的火焰,很温暖,很耀眼。让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试图点燃类似的火种。”
眼睛的目光,落在了叶凡身后的神狱虚影上,那平静的语调,终于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涟漪:
“神狱……呵,那个地方,还是老样子。用它那套‘罪与罚’的逻辑,自以为在维持平衡。却不知,正是这种不断的审判与镇压,让纪元在一次次的轮回中,积累了太多无法消解的‘熵’,才引来了终焉。”
叶凡瞳孔微缩:“你知道终焉的真相?”
“我知道的,远比那些躲在罗睺谷里的议会残渣要多。”苍白之眼缓缓道,“他们只告诉你要‘重启’,可曾告诉过你,每一次重启,都需要以整个纪元绝大多数文明的彻底湮灭为代价?可曾告诉过你,所谓的‘火种保存’,其实只是将文明最精华的部分抽离,放进名为‘希望’的标本箱,任由剩下的部分在终焉中哀嚎死去?”
它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悲悯:“我见证了太多。所以,我找到了另一条路——不再对抗终焉,而是超越时间。当一切陷入永恒的静滞,变化停止,熵增停止,终结……自然也就没有了意义。”
“用死亡,来逃避死亡?”红鲤冷声道,她趁着阵法破碎、压力骤减的时机,已悄然移动到了祭坛侧面。
“不,是用‘存在’,来替代‘消亡’。”苍白之眼转向红鲤,“小姑娘,你的刀,斩断过很多生命吧?你可曾问过,那些被你斩杀的人,是否愿意以‘死亡’这种形式,来结束他们的痛苦?如果给他们一个选择:在永恒的安宁中长眠,或者在你的刀下彻底消亡……他们会选哪个?”
红鲤握刀的手,指节发白,没有回答。
“看,你也无法确定。”苍白之眼重新看向叶凡,“执火者,我并非你的敌人。恰恰相反,我们才是真正的同行者——都在寻找让文明延续下去的方法。你的‘薪火’充满活力,我的‘静滞’提供永恒。如果我们联手……”
“联手?”叶凡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联手做什么?打造一个巨大的、永远不会醒来的棺材,然后把所有生灵像标本一样塞进去,还美其名曰‘永恒安宁’?”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视那只苍白的眼睛:
“生命的价值,在于流动,在于变化,在于哪怕短暂也要绽放光彩的过程!你所谓的‘永恒静滞’,和把活人做成蜡像有什么区别?失去了选择的权利,失去了痛苦与欢乐的可能,那种‘存在’,与虚无何异?!”
“冥顽不灵。”苍白之眼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悲悯之下,已透出冰冷的寒意,“既然如此,那就用实践来验证吧。这颗‘永恒之种’,已吸收足够的长生焱本源与生命精粹。炎枢。”
“属下在!”炎枢早已退到祭坛边缘,闻言躬身。
“启动‘熔炉’,进行最后融合。让这位执火者亲身体验一下,‘永恒’的魅力。”
“遵命!”
炎枢猛地将手按在祭坛边缘某个凹槽处!他体内灵力疯狂注入,单片眼镜镜片瞬间布满血丝,但他脸上的狂热再次燃烧起来!
整个金属平台,剧烈震动!
平台表面那些精密蚀刻的电路纹路,亮度暴涨!苍白的能量流不再是流淌,而是咆哮!它们从平台的每一个角落涌向中央祭坛,灌入那颗苍白心脏!
心脏表面的裂缝彻底撕开!那只巨大的苍白眼睛,缓缓从心脏中“升起”,悬浮于祭坛上方。眼睛的下方,心脏的残骸开始融化,翠绿与苍白两色液体交融,化为一滩不断旋转、散发着恐怖波动的奇异浆液!
浆液的中心,一点纯粹的“虚无”正在诞生——那是“永恒静滞”法则的雏形!
“阻止他!”红鲤娇叱一声,身影化作一道血色刀光,直斩祭坛上的炎枢!她知道,那只苍白之眼只是投影,真正的关键,是正在主持仪式的炎枢!
然而,她的刀光,在距离炎枢三丈之外,就被一层突兀出现的、半透明的苍白屏障挡下了!
屏障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而安详的人脸——正是那些被献祭的守林人与新黎明战士!他们的灵魂,被囚禁于此,成为了屏障的能量源!
红鲤的刀斩在屏障上,爆出刺目火花,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反震之力让她气血翻腾,连退数步。
“没用的。”炎枢的声音带着施法时的颤抖,却充满得意,“‘众生愿力壁’——以三百六十三名自愿或非自愿奉献者的灵魂执念构筑。除非你能一瞬间斩灭他们所有的存在印记,否则,在仪式完成前,谁也伤不了我!”
“是吗?”
叶凡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炎枢骇然转头,却发现叶凡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祭坛的另一侧,与他仅隔那滩旋转的浆液!神狱虚影收缩,笼罩叶凡周身,将苍白之眼的凝视和浆液散发的法则波动隔绝在外。
“你……”炎枢刚吐出一个字。
叶凡已经出手。
他没有攻击炎枢,也没有攻击苍白之眼,更没有攻击那滩浆液。
他做的,是伸手,探入了那滩正在孕育“永恒静滞”法则的翠白浆液之中!
“你疯了!?”炎枢和苍白之眼的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惊骇,一个震怒。
那浆液蕴含的力量,足以在瞬间将皇级强者的肉身和灵魂都“静滞”、化为一尊永恒的雕塑!即便是神狱行走,如此接触本源法则的造物,也凶险万分!
然而,叶凡的手掌,在触及浆液的刹那,并未被静滞。
因为他的掌心,燃烧起了一簇火焰。
不是灰白之炁,也不是琥珀源火。
而是一种温暖、明亮、跃动不息,仿佛汇聚了无数生命呐喊、梦想燃烧、文明前进的……金色火焰!
薪火!最纯粹的、传承不灭的文明薪火!
浆液中的“永恒静滞”法则,遇到这簇金色火焰,如同冰雪遇到骄阳,发出了“嗤嗤”的消融之声!那些翠绿的生命精粹被火焰点燃,转化为更蓬勃的生机;那些苍白的寂灭之力,则被火焰中蕴含的“前进”与“变化”的意志,强行冲击、瓦解!
“不可能!静滞法则是终极的!你的火焰怎么可能……”苍白之眼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因为你的‘永恒’,是假的。”叶凡的手掌在浆液中缓缓搅动,金色火焰以他为中心,开始向整个浆液池蔓延,“真正的永恒,不是一成不变的死寂,而是在变化中传承,在传承中升华的……不朽!”
他猛地握拳!
金色火焰轰然爆发,彻底吞没了整个浆液池!
浆液在火焰中沸腾、蒸发,最后剩下的,不是“永恒之种”,而是一颗拳头大小、翠绿欲滴、散发着磅礴生命气息的——长生焱本源结晶!而所有苍白污染,已被薪火焚烧净化!
“不——!!!”炎枢发出绝望的咆哮,仪式反噬让他七窍喷血,整个人萎顿在地。
那只巨大的苍白之眼,光芒也急剧黯淡,投影开始不稳定。
“执火者……你毁了……一个可能性……”它的声音充满遗憾,却诡异地没有多少愤怒,“但……这不会结束……终焉的脚步……越来越近……当你亲眼见到……那无法承受的真相时……你会明白……静滞……或许是……唯一的……”
话音未落,苍白之眼的投影彻底消散。
祭坛上,只留下那颗纯净的长生焱本源结晶,悬浮于金色火焰之中,缓缓飘向叶凡。
叶凡伸手接过结晶,能感受到其中浩瀚如海的生命能量,以及一丝被净化后、归于平静的上古句芒神性。
他转身,看向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炎枢。
“告诉我,‘新黎明’的下一个目标,是不是西庚禁地?”
炎枢艰难地抬起头,脸上血迹斑斑,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惨然而疯狂的笑:“呵……呵……你以为……你赢了?长生焱……只是开始……西庚那边……‘血屠’大人……早就等着了……还有……‘熔炉’计划……真正的核心……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
叶凡皱眉,上前一步,想要强行读取他残存的记忆。
然而,就在叶凡靠近的瞬间,炎枢那副单片眼镜,突然炸开!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一道苍白的意念流,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瞬间刺入叶凡的眉心!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段强制灌输的、扭曲的“信息”!
信息的内容,是无数破碎的画面:
燃烧的星体、崩塌的文明纪念碑、在虚空中哀嚎的巨兽、还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连光都能吞噬的终极黑暗!
而在黑暗的深处,隐约有七点黯淡的、如同余烬般的火光,在缓缓熄灭。
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一张巨大的、由无数文明残骸拼凑而成的王座上。王座空无一人,但王座的靠背,却是一只巨大无比的、冰冷俯视众生的……
眼睛。
“记住……这才是……终焉……”
炎枢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随即身体彻底僵直,生机断绝。他的灵魂,在眼镜炸裂的瞬间,就已自我湮灭。
叶凡站在原地,眉心一缕鲜血滑落。
那些强行灌输的画面,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让他神魂一阵刺痛。更让他心悸的,是画面中蕴含的那种……绝望的尺度。
“叶凡!”红鲤冲过来,扶住他,“你怎么样?”
“没事。”叶凡抹去眉心血迹,眼神却无比沉重,“他临死前,给我看了一些东西……关于终焉的‘景象’。”
他握紧手中的长生焱结晶,感受着其中温暖的生命力,仿佛在对抗刚才那些画面带来的冰冷。
“我们必须立刻赶往西庚。林雪她们,恐怕有危险。”
红鲤点头,看向炎枢的尸体和空荡的祭坛:“这里怎么处理?”
叶凡抬手,神狱令虚影再现,对着祭坛和整个洞窟一扫。
“收。”
洞窟内残留的所有苍白污染能量、扭曲的时空结构、以及那座亵渎的祭坛,全部被神狱虚影吸入门内,镇压净化。洞窟恢复了原本的、相对稳定的生死潭底结构,只是那股邪异的气息已消失。
“走吧。青霖前辈还在上面等我们。”
叶凡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差点诞生“永恒之种”的地方,转身与红鲤一同向上冲去。
而在他怀中,那颗长生焱本源结晶,正透过衣物,散发出温暖而坚定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宣告:
静滞的永恒,绝非出路。
唯有燃烧的、前进的薪火,才能在终焉的黑暗中,照亮新生之路。
(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