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了。”老陈头红着眼眶拍拍他,“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老张“哦”了一声,真的闭上眼睛,几秒钟就打起了呼噜。
可婴儿没醒。
婴儿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坠落,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他穿过一层又一层黏稠的黑暗,最后“噗”地一声,掉进了一片灰白色的荒原。
正是老张瞳孔里映出的那片荒原。
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灰烬里。抬头看天,天空也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死气沉沉的光。
荒原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婴儿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看他。
很多很多双眼睛,藏在灰烬,只是看,眼神里混着好奇、饥饿,还有一丝……畏惧。
婴儿迈开步子,朝荒原尽头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就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粉末。粉末沾在他的裤脚上,凉丝丝的,像死人的骨灰。
走了不知道多久,那扇“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离近了看,它更像一道伤口——一道竖在天地间的、狰狞的裂缝。裂缝边缘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断面处还在缓慢地蠕动、渗血。
血是黑色的,黏稠的,滴在地上就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裂缝里头,有东西在动。
婴儿走到距离裂缝十米的地方,停下。
“出来吧。”他说。
裂缝里的蠕动停了一瞬。
然后,一个东西从里面“流”了出来。
不是爬,不是走,是像液体一样从裂缝里流出来,在地上汇聚、隆起,最后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灰白色的影子。
影子“看”着婴儿。
“诺亚……的味道。”影子发出声音,不是用嘴,是直接在空气里振动,“可你又……不是诺亚。”
“诺亚死了。”婴儿说,“我吃了它的一部分。”
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是……守园人?”
“算是吧。”
“那你来……关门?”影子的声音里带上了讽刺,“关不上的。这扇门……是我们临死前,用整个文明的怨念砸开的。它连在‘存在’本身……除非你把我们存在过的痕迹全抹掉……否则门永远……关不上。”
婴儿看着它:“你们为什么要开门?”
“为什么?”影子突然激动起来,形状剧烈扭曲,“因为我们不想死!我们建了那么美的城……唱了那么好听的歌……凭什么就得消失?!我们开了门……想逃到别的花园去……想活下去!”
“可你们失败了。”
“是啊……失败了。”影子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哭,“门开了一半……我们就撑不住了……文明崩溃……所有人都变成灰……只剩这点怨念……卡在门缝里……出不去了……”
它慢慢“走”近,灰白色的身体在婴儿面前展开,像一张摊开的画布。画布上浮现出破碎的画面——正是那座会唱歌的城,正是那些在天上飞的孩子,正是那块黑色的石头。
还有最后,整座城崩塌时,所有人脸上的绝望。
“我们错了吗?”影子轻声问,“我们只是想活着……想活久一点……错了吗?”
婴儿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小手按在影子的“胸口”——如果那能叫胸口的话。
金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渗进影子的身体。
影子剧烈颤抖,但没有躲。
“你在……做什么?”它问。
“记住你们。”婴儿说,“把你们的样子,你们的歌,你们的城……都记住。”
金光在影子里扩散,像清水滴进墨汁,慢慢晕开。影子开始变化——灰白色褪去,浮现出淡淡的色彩;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能看出五官的轮廓,能看出衣服的样式,能看出……那是一个年轻母亲的形状。
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你……”影子——现在该叫她母亲了——低头看着自己,“你让我……想起来了。”
“你们值得被记住。”婴儿收回手,“不因为你们怎么死的,就因为你们曾经活过,曾经建过那么美的城,唱过那么好听的歌。”
母亲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悲伤的笑容。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道裂缝。
“门该关了。”她的声音变得坚定,“我们闹够了……该让别的花园……好好活了。”
她走向裂缝,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光,是她自己发出的、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光越来越亮,最后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光球。
光球飘向裂缝,贴在裂缝中央。
裂缝开始震动。
边缘的蠕动停止了,渗出的黑血凝固了,整道裂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缓缓地向中间合拢。合拢的过程中,光球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噗”地一声,彻底消散。
裂缝合上了。
荒原开始崩塌。
不是向下塌,是像沙堡被潮水冲垮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飞灰,消散在虚空里。婴儿脚下的土地也在消失,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跑。
跑着跑着,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柔,是那座城的歌。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在送他,也像在告别。
现实里。
老张的呼噜声停了。
老人睁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我咋梦见……有人唱歌?”
帐篷里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婴儿。
孩子躺在红鲤怀里,呼吸平稳,脸色红润,胸口那片鳞片上的黑色裂纹,不知什么时候淡了很多,几乎看不见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金色眼睛清澈明亮,像被水洗过一样。
“红鲤阿姨,”他小声说,“我饿了。”
红鲤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勒得孩子“唔”了一声。
“粥!快拿粥来!”老陈头手忙脚乱地去端碗。
林雪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雷虎背过身去,用力抹了把眼睛。
帐篷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进帐篷,落在婴儿脸上,暖洋洋的。孩子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鼻尖都冒汗。
“门关上了吗?”林雪小声问。
婴儿点点头:“关上了。那个文明的怨念……安息了。”
“那就好。”红鲤摸着他的头发,“那就好。”
可婴儿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帐篷外明媚的阳光,轻声说:
“可那样的门……不止一扇。”
他转过头,看着所有人。
“诺亚吞噬过很多文明。每个文明死前,都可能用怨念砸开一扇门。有些门自己关了,有些还开着,有些……可能已经打开了很久,只是我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说出更可怕的话:
“而且,既然有门……”
“就一定有东西,已经进来了。”
话音落下,帐篷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石头的声音,从营地东头传过来,尖得变了调:
“快来人啊!水银族那边——出怪事了!”
(第10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