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雨下了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后,光柱缓缓消散。
根须把婴儿放回地面,然后缓缓缩回土里,消失不见。
地面恢复了平静。
玄知树还是那棵玄知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婴儿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纹路深处,多了些乳白色的光点,像嵌在金子里的珍珠。
“她一直都在。”他轻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在树里,在风里,在每一粒土里。”
林雪第一个哭出声。
她捂住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老陈头抹着眼睛,嘴里喃喃着“这丫头……这丫头……”。雷虎转过身,对着树干狠狠砸了一拳,树干纹丝不动,他的拳头皮开肉绽。
婴儿走到红鲤的刀前,蹲下身,小手按在刀鞘那些名字上。
“红鲤阿姨,”他说,“我看见你了。”
刀鞘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先是石头,然后是老张头,然后是那八十七个名字,最后,在刀鞘最顶端,缓缓浮现出两个新的字——
红鲤。
那两个字不是刻上去的,是像从铁里长出来的一样,笔划里流动着淡淡的红光。
那天晚上,婴儿没回帐篷。
他抱着那本册子,坐在玄知树下,背靠着树干,一页页地翻。月光很好,不用点灯也能看清画上那些笨拙的线条,还有背面那些渐渐淡去的字迹。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页原本是空白的,但现在,纸面上多了一幅画。
不是红鲤的画风——线条更流畅,更细腻,画的是个小婴儿蜷缩在光晕里睡觉的样子。画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俊逸洒脱,是叶凡的字:
“这是我儿子。红鲤,替我照顾好他。”
婴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背面,用火烤。
几秒钟后,字迹浮现出来。
是红鲤的字,但比前面的都用力,每一笔都像用刀刻进去的:
“叶凡你这个混蛋,自己跑没影了,把孩子扔给我。我哪会带孩子啊?但……这孩子真乖,不哭不闹,就是老做噩梦。我搂着他睡,他就不做了。”
“你快回来吧。孩子需要爸爸,花园需要主人,我……”
字到这里断了。
像是写的人突然停了笔,或者,是没来得及写完。
婴儿抱着册子,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爬到头顶,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红鲤的刀前,伸手握住刀柄。
刀柄冰凉,但握久了,就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温度——是红鲤常年握刀留下的体温,像烙印一样,烙在了铁里。
“红鲤阿姨。”他对着刀说,“我会照顾好花园。也会照顾好……我自己。”
“你睡吧。”
“等我爸爸回来,我叫你。”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说:好。
第二天一早,婴儿去找了林雪。
女人眼睛还肿着,正在收拾那摊防御阵图。见他进来,勉强笑了笑:“怎么起这么早?”
“林雪阿姨,”婴儿说,“我想学阵法。”
林雪愣住:“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红鲤阿姨的册子里说,你最擅长阵法。”婴儿从怀里掏出册子,翻到某一页,“她还说,你画的阵图比她画的整齐多了。”
林雪接过册子,看着那行字,眼圈又红了。
“这丫头……”她吸了吸鼻子,“行,你想学,我教你。不过阵法很枯燥,得静得下心。”
“我静得下。”婴儿点头。
于是从那天开始,婴儿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上午跟雷虎学刀,下午跟林雪学阵。
学刀的时候,雷虎很严。一个劈砍动作能让他练一千遍,手腕角度差一丝都不行。婴儿的手心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最后留下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茧。
学阵的时候,林雪很细。一个基础符纹能讲半个时辰,从原理到应用再到变种,讲得清清楚楚。婴儿的脑子像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地吸,有时候夜里做梦都在画阵图。
日子一天天过。
花园慢慢恢复了生气。西边被秽物污染的土地,在老陈头带着人撒了三个月草木灰之后,终于重新长出了绿芽。虽然长得慢,但好歹是活了。
水银族那片平原中央,那汪蓝光凝胶泉,慢慢扩大成了一个小池塘。池塘里的水有疗伤的功效,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去泡一泡就好一大半。
燧石文明的年轻人跟人类学会了酿酒——用花园里新长出来的“醉梦草”和能量结晶一起发酵,酿出来的酒是淡金色的,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但不醉人。
一切都在变好。
除了玄知树。
那棵树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开过花。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发暗,像蒙了层灰。树根周围的地面,偶尔还会传出那种低沉的心跳声,但声音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
守炉人说,那是树在“消化”——把红鲤留下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存在,一点点吸收,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等它消化完了,”老人说,“可能会沉睡,也可能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变成什么?”婴儿问。
守炉人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棵普通的树了。”
婴儿没再问。
他只是每天练完刀、学完阵之后,都会去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带块饼,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靠着树干,看天,看云,看花园里人来人往。
红鲤的刀还在那儿插着,刀鞘上的名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有时候他会跟刀说话,说今天学了什么,说谁又闯祸了,说老陈头偷偷挖出了一坛酒,被林雪逮个正着。
刀不会回答。
但风吹过的时候,刀鞘会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像在听。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婴儿正在林雪帐篷里学一个新阵,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惊呼声。
他和林雪冲出去,看见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天空。
天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色的、涌出秽物的裂缝。这道口子是金色的,边缘光滑,像被人用最锋利的刀切开的。口子后面不是黑暗,是一片流动的、璀璨的光海,光海里隐约能看见星辰的轮廓,还有某种巨大的、缓慢移动的影子。
“这是……”林雪脸色发白。
婴儿盯着那道口子,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胸口的鳞片,烫得像要烧起来。
口子缓缓扩大。
从一道缝,变成一扇门,再变成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百米的圆。
圆的那头,光海翻涌。
然后,一个声音,从光海深处传来。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声音很年轻,带着笑,但笑里藏着刀:
“哟,这儿还有个花园呢?”
“看起来……挺好吃的。”
话音落下,一只巨大的、完全由光构成的手,从口子里伸了出来。
五指张开,对准花园。
缓缓合拢。
(第10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