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掠夺者再来的那天,老陈头酿的第一批酒刚好出窖。
老人掀开地窖盖子时,那股子醇厚的酒香飘出来,馋得几个年轻战士直咽口水。老陈头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咂咂嘴,眯起眼睛:“成了。”
话音没落,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谁在远处重重跺了跺脚。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自从清理掉那些地底巢穴,花园已经平静了小半个月。白天练刀学阵,晚上围着篝火听故事,日子过得像潭深水,静得让人差点忘了外头还有虎狼。
但有些事,忘不了。
婴儿正在玄知树下练刀。雷虎教的第三式“破浪”,讲究的是刀随身走,身随步转,整个人要像水流过礁石那样,看着软,实则无孔不入。他练到第七遍时,握刀的手腕突然一麻。
不是累的。
是刀在震。
不是红鲤那把插在地上的刀——是他手里这把新打的、雷虎按他身高定制的短刀。刀身是燧石族新炼的合金,又轻又韧,本该很稳,此刻却在掌心嗡嗡作响,震得虎口发麻。
婴儿停下动作,低头看刀。
刀身上映着他的脸,也映着天空。
天上,那道金色裂缝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一道,是三道。呈三角形排布,像一个巨大无比的、倒扣的碗,把整个花园扣在底下。裂缝边缘不再是光滑的金色,而是布满了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蠕动的纹路。
纹路一胀一缩,像在呼吸。
随着呼吸的节奏,三道裂缝开始同时扩张。不是缓慢张开,是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样,边缘粗糙,裂口处涌出粘稠的、暗金色的光雾。光雾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还没落地就凝聚成一只只……“手”。
不是之前那种完整的光之巨手。
是残肢。
断手。断指。掌心被洞穿的残破手掌。五指扭曲成诡异角度的畸形手掌。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像从地狱伸出的求救之手,又像某种恶意的嘲笑。
它们从光雾中坠落,砸向花园。
第一只断手落在西边屏障上。
没有声音,但屏障表面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痕。裂痕处,暗金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往屏障内部钻,所过之处,构成屏障的能量被迅速“消化”——不是破坏,是像食物被胃酸分解那样,变成最原始的能量碎片,然后被断手吸收。
断手吸收了能量,开始生长。
断裂处伸出新的手指,扭曲的手指矫正角度,残破的掌心愈合。短短几息,它就变成了一只完整的、更强大的光之手。
然后它转向,扑向第二层屏障。
婴儿扔掉刀,转身就往林雪的帐篷跑。
帐篷里没人。桌上的阵图画到一半,墨迹还没干,笔滚在地上。他掀开帘子冲出去,看见林雪已经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双手结印,脸色惨白如纸。
她身前悬着十几张新画的符纸,每张都在剧烈颤抖,纸面上的符文像烧红的铁一样发着刺眼的光。她在硬撑,撑住最外层的屏障,不让那些断手一口气全涌进来。
但撑不了多久。
婴儿能看见,她嘴角已经开始渗血。那不是受伤,是透支——她在用生命力填补屏障的消耗。
“林雪阿姨!”他喊。
林雪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去找守炉人……启动地脉大阵……快……”
婴儿转身就跑。
守炉人在玄知树下,正围着树干急得团团转。老头手里托着那个旧罗盘,罗盘的指针疯了似的打转,最后“咔嚓”一声,断了。
“完了完了……”守炉人喃喃着,“地脉被污染了……根系在反抗……”
“什么反抗?”婴儿冲到他面前。
守炉人指着地面:“你自己看!”
婴儿蹲下身,手掌贴地。
意识沉下去的瞬间,他倒吸一口凉气。
地底深处,那张由红鲤的根系构成的巨网,正在……燃烧。
不是真的火,是某种更可怕的侵蚀——暗金色的光雾顺着根须的脉络蔓延,所过之处,乳白色的根须被染上暗金色,然后开始枯萎、硬化、最后变成灰白色的、易碎的晶体。
而根系在反抗。
像受伤的野兽,疯狂地扭动、挣扎、甚至……自断。被侵蚀的根须会主动断裂,把感染的部分抛掉,防止污染蔓延到主根。但每断一根,整张网的完整度就下降一分,地脉的稳定性就弱一分。
更可怕的是,婴儿在网的中心——红鲤沉睡的那团光——周围,看见了裂缝。
暗金色的裂缝,像刀痕,刻在那团温暖的光晕表面。
红鲤在里面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护着心口。她的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见,身体透明得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她在疼。
婴儿能感觉到,那种撕裂灵魂的疼。
“它在报复。”守炉人哑着嗓子说,“记忆掠夺者吃了亏,现在带着‘消化酶’回来,要连本带利地讨回去。它不光要吃掉花园的记忆……还要毁掉这张保护网。”
“怎么破?”婴儿问。
守炉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只有一个办法——以毒攻毒。”
“什么意思?”
“用根系之网,反过来吞噬它。”守炉人指着天上那些断手,“那些东西的核心,是浓缩的‘消化酶’。如果能抓住几只,用根系强行吸收、分解,网本身就会产生抗性。但风险很大……”
他顿了顿,看着婴儿:“如果失败,根系会彻底崩溃。地脉会紊乱,花园的防护会消失,红鲤留在网里的最后一点意识……也会被消化掉。”
婴儿抬起头,看着天上越来越密集的断手雨。
看着林雪嘴角越来越多的血。
看着营地周围,人们惊恐又绝望的脸。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心。
那里,金色的纹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蔓延到了小臂。纹路深处,那些乳白色的光点——红鲤留下的光点——正在剧烈跳动,像一颗颗焦急的心。
“我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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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比想象的更疼。
婴儿以自身为“桥”,一头连接根系之网,一头连接现实。他坐在玄知树下,背靠着树干,双手按在地面。林雪在他周围画了个临时的稳固阵,雷虎握着铁镐守在旁边,小疙瘩带着岩石族人围成一圈,用身体做最后的屏障。
“准备好了吗?”守炉人问。
婴儿点头。
守炉人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凝成复杂的古符,然后“啪”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血丝,钻进婴儿后背,钻进树干,钻进地底。
连接建立。
瞬间,婴儿感觉整个人被扔进了绞肉机。
不是物理的疼,是意识层面的撕裂——他同时“看见”了三个世界:现实里断手如雨的天空,地底深处燃烧的根系之网,还有根系之网中心、正在被侵蚀的红鲤。
三重的痛苦叠加在一起,冲垮了他的意识防线。
他看见红鲤在光里蜷缩,暗金色的裂痕像毒蛇一样缠上她的身体,每缠一圈,她的光芒就黯淡一分。她咬着牙没出声,但眼睛死死盯着根系之网的某个方向——那里,一根主根正被三只断手围攻,眼看就要断裂。
那是连接西边矿坑的主根。一旦断了,矿坑区域的防护就会消失,住在那里的人……
红鲤突然动了。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抓住一根从身边掠过的、还没被侵蚀的细小根须。然后狠狠一拽——
根须断了。
但断口处喷出的乳白色汁液,溅在了那三只断手上。
嗤啦!
像冷水滴进热油锅,断手表面瞬间炸开无数细小的孔洞。暗金色的光芒从孔洞里泄露出来,迅速黯淡、浑浊,最后“噗”地一声,化作三滩黑色的粘液,滴落在地。
有效!
但红鲤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她又断了一根连着自己的根须。那意味着,她与根系之网的连接又弱了一分,她能调动的力量又少了一分。
婴儿想喊,但发不出声。
他只能看着,看着红鲤用这种自残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清理着侵蚀根系的断手。每清理一只,她就断一根自己的根须。清理到第七只时,她身体周围的乳白色光晕已经薄得像层肥皂泡,随时会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婴儿咬着牙,强行把意识从痛苦中抽离,聚焦到根系之网上。
他开始“指挥”。
不是用语言,是用意志——通过守炉人搭建的血桥,把他自己的意识灌注进根系之网。他“抓住”一根还没被侵蚀的粗壮根须,引导它缠向一只正在攻击主根的断手。
根须像蟒蛇一样缠上去。
断手挣扎,但根须越缠越紧。暗金色的光芒和乳白色的光芒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让人牙酸的声响。对抗持续了大概十息,然后——
根须赢了。
它把断手整个“吞”了进去。不是物理吞噬,是像消化食物那样,用自身的能量包裹、分解、吸收。吞下后,根须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纹路闪烁了几下,然后缓缓渗进根须内部,消失不见。
成了。
这根根须,产生了抗性。
婴儿如法炮制。
一根,两根,三根……
每“喂”一根根须吞噬一只断手,那根根须就会产生抗性,然后主动去寻找、攻击附近的断手。被攻击的断手会反抗,但反抗的强度明显下降——因为根须已经“消化”过同类,知道它们的弱点。
战局开始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