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他作为“叶凡”、作为“神狱行走”、作为“丈夫和父亲”所害怕的东西,全部摊开,摆在光下。
惧魔发出兴奋的嘶鸣。
她闻到了最美味的食物,这是最强者的恐惧,是带着神狱权柄、带着文明重量的恐惧。她扑上来,黑色胶质疯狂涌向叶凡,要把他吞没,要把他心里这些珍贵养料全部吸干。
胶质触碰到灰白色光芒的瞬间。
叶凡睁开了眼。
“但你们忘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力量,“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哪怕怕得要死,也会往前走。”
他不但没有抵抗那些涌入的黑色胶质。
反而放开了心神防御,让它们长驱直入,让它们接触自己所有恐惧的根源。
然后,在惧魔最兴奋、最贪婪、几乎要“吃”到核心的刹那,
叶凡做了个简单的动作。
他接纳了那些恐惧。
不是战胜,不是驱散,是承认:是的,我怕。我怕失去,怕辜负,怕失败,怕死。
我怕得要命。
“那又怎样?”他轻声问。
灰白色的光,从内部开始变色。
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那是“薪火”的颜色,是“传承”的颜色,是无数前人哪怕怕得发抖、也咬牙把火种递到下一代手里的颜色。
惧魔突然僵住了。
她发现,自己吸进来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惧情绪,而是恐惧与勇气交织、绝望与希望共生的复杂东西。
那种东西,她消化不了。
黑色胶质开始剧烈翻滚,表面鼓起一个个气泡。气泡炸开,溅出的不是黑色液体,而是细碎的金色光点。
惧魔发出痛苦的嘶吼,这次有了声音,是尖锐的、像是玻璃刮过金属的声音。她拼命想后退,想切断与叶凡的连接,但那些金色光点像锁链一样,反缠住了她的胶质身体。
“你吃恐惧,”叶凡往前走,每一步,身上的金色就更盛一分,“那我就让你吃个够。”
“吃吃看,人到底是怎么一边怕着,一边活着的。”
惧魔开始崩溃。
她从内部开始瓦解,黑色胶质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内核。那内核的形状,隐约是个蜷缩的婴儿模样。
是恐惧最原始的样子。
内核暴露的瞬间,天空那些眼睛同时震颤。它们想降下更多的惧魔,想救这个同类,但已经晚了。
念园里,那株幼苗突然光芒大放。
三片淡金色的新叶脱离枝干,飞旋而起,在空中化作三柄细小的、半透明的刀刃。刀刃破空,精准地刺进惧魔暴露的内核。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惧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整个身体迅速干瘪、收缩,最后化作一团黑色的灰烬,散落在地。
灰烬里,留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的结晶。
叶凡弯腰捡起结晶。
入手冰凉,里面封存着一缕不断扭曲的黑色雾气。神狱令传来信息:“恐惧精粹·次级。可解析,可净化,可转化为‘勇气试炼’素材。”
天空中的眼睛们沉默了。
它们不再下降,也不再嘶鸣,只是静静地盯着叶凡,盯着他手里的结晶,盯着念园里的幼苗。
那种注视,比刚才的攻击更让人心里发毛。
“它们……在看什么?”林雪布完阵回来,声音发紧。
“在看我们怎么应对。”叶凡收起结晶,抬头望天,“第一次试探,是窃梦者,偷噩梦。第二次攻击,是惧魔,吃恐惧。两次都失败了……”
他顿了顿。
“那第三次,就该动真格的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天空最高处、最中央的那只最大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只一下。
整个花园的温度骤降了十度。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不是生理上的冷,是心里发毛、骨髓发凉的冷。
那只眼睛的瞳孔深处,开始浮现画面。
不是噩梦,不是恐惧,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事,
画面一:昆仑山脉深处,青霖率领的小队被无数黑色藤蔓包围,队员一个个倒下。青霖浑身是血,手中长枪折断,还在死战。
画面二:西庚禁地外围,龙门的前哨站燃起大火,雷符的爆炸声连绵不绝。通讯频道里全是杂音和惨叫。
画面三:大洋深处,某个海底观测站传来的最后影像,巨大的、长满眼睛的触手撞碎了强化玻璃,海水倒灌。
画面四:荔城,龙门分部所在的那栋写字楼,楼顶站着一个人影。白衣,长发,背对画面。她缓缓转身,露出一张和苏晓有七分像、但眼神空洞的脸。
“这是……实时画面?”雷虎声音发颤。
“是。”叶凡盯着荔城那个画面,拳头握紧了,“它们在告诉我们……战火,已经烧到我们家门口了。”
天空中的眼睛们开始同时闪烁。
像在传递某种信息,又像在倒计时。
三。
二。
一。
所有画面同时消失。
眼睛们缓缓闭上,隐入重新聚拢的云层。天空恢复了正常的灰蓝色,阳光重新洒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
但念园外那摊黑色灰烬,还有叶凡手里那颗暗红结晶,都在提醒所有人:这不是梦。
“叶哥,”雷虎捂着流血的右臂走过来,脸色铁青,“我们现在怎么办?”
叶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东方,看着荔城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看向身后的花园。
老陈头在帮阿木包扎伤口,老人手很稳,嘴里骂骂咧咧:“怂包蛋,一点破事就吓成这样,以后怎么娶媳妇?”
林雪在检查阵盘,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净心阵需要改良,刚才那种精神攻击的穿透力太强……”
战士们互相搀扶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发呆。
婴儿晨蹲在念园边,小手轻轻抚摸幼苗的叶片。幼苗又长高了一寸,新抽出的第四片叶子,是淡红色的。
像血,又像火。
“我们做什么?”叶凡重复了一遍问题,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走到人群中央,举起那颗暗红结晶。
阳光透过结晶,在地面投下一小片晃动的红色光斑。
“我们做该做的事。”
“守该守的人。”
“然后,”
他把结晶重重捏碎。
“啪”一声轻响,结晶化作粉末。里面那缕黑色雾气挣扎着想要逃逸,却被叶凡掌心的金色光点包裹、吞噬、转化。
雾气消失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到心里一松。
好像有什么一直压在心头的东西,被拿走了。
“让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看清楚,”叶凡松开手,粉末从指缝洒落,被风吹散,“人这种玩意儿……”
“怕归怕。”
“但该拼命的时候,从来没怂过。”
他看向雷虎:“伤还能动吗?”
“能!”雷虎挺直腰板。
“带上还能打的弟兄,二十分钟后集合。我们去荔城。”
“是!”
“林雪。”
“在。”
“净心阵留在这里,保护好念园和老弱。再给昆仑和西庚发紧急通讯;用神狱令的加密频道,告诉他们,敌人的攻击是全局性的,让他们立刻收缩防线,固守待援。”
“明白。”
最后,叶凡蹲下身,看着儿子。
晨也看着他,金色眼睛清澈见底:“爹,我能帮忙。”
“我知道。”叶凡揉了揉他的头,“但你现在的任务,是守好这里,守好红鲤阿姨留下的这株苗。它很重要,比你想的还重要。”
晨想了想,认真点头:“好。”
叶凡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念园,看了一眼花园里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然后转身,走向集合点。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
他走的每一步都很稳。
因为心里那点怕,刚才已经拿出来,晒过太阳了。
现在剩下的,就是该做的事。
(第1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