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黑暗不是真的黑,是那种过度明亮后的视觉残留。叶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是个大厅。
很大,大得离谱。穹顶至少有五十米高,整个空间呈圆柱形,直径超过一百米。墙壁是银白色的金属材质,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厅内的景象。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不是实体,是个全息投影,大约三层楼高,正在缓慢旋转。
那是一个星球的模型。
地球。
但和叶凡认识的那个地球不一样。这个模型上,大陆的轮廓很陌生,板块分布也很奇怪。有些地方该是海洋的,现在却是陆地;有些该是陆地的,现在被蓝色的水域覆盖。更诡异的是,模型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发光的线条,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能量脉络。
模型周围,环绕着十二个较小的投影球,每个球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
陈小雨跟进来,看到这些东西,整个人呆住了。
“这是……”
“记录。”一个声音响起,还是那个记录者残影,但这次有了实体;淡蓝色的光凝聚成一个穿着长袍的老人形象,悬浮在大厅半空,低头看着他们,“终焉观测站的功能之一,就是记录每个纪元的‘死亡过程’。”
残影飘到地球模型前,伸手点了点。
模型放大,聚焦到亚洲东部,那个本该是华夏大地的区域。现在那里是一片扭曲的、布满裂纹的土地,裂纹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
“第七纪元,也就是你们这个纪元之前的那一个。”残影说,“终焉降临时的景象。”
画面开始播放。
不是视频,是直接投射进意识里的信息流。叶凡感觉自己“站”在了那片土地上,四周是崩溃的天空,大地在塌陷,山脉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流淌。天空中飞舞着无数扭曲的生物;不是秽物,更像是某种规则的具象化,它们所过之处,空间本身都在碎裂。
然后,他看见了人。
很多人。穿着古朴的服饰,手持各式法器,在抵抗那些扭曲生物。战斗很惨烈,不断有人倒下,身体在崩溃前化作光点,汇入地面那些裂纹里。
其中有个身影,叶凡觉得很眼熟。
那人穿着灰白色的长袍,手持一枚令牌,背对着画面,站在最高的山峰上。他举起令牌,令牌炸开,化作无数道锁链,缠向天空中最巨大的那个扭曲存在。
但锁链在半空中,被另一道身影拦下了。
拦下他的人,穿着类似样式的长袍,但颜色是暗红色的。两人似乎在争吵,但听不清声音,只能看到激烈的肢体语言。最后,暗红长袍的人突然出手,击碎了灰白长袍的令牌。
令牌碎裂的瞬间,整个战场都停滞了一瞬。
然后,天空裂开了。
真正的裂开,像玻璃被打碎,露出后面无尽的黑暗。黑暗里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抓住地面上还在战斗的人,拖进裂缝。
灰白长袍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叶凡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眉眼清秀,但眼神里有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主动走进了裂缝。
画面到此中断。
叶凡猛地喘了口气,发现自己还站在大厅里,后背全是冷汗。
“那是……”他声音有点干。
“上一任神狱行走,林晚风。”残影平静地说,“以及他的同门师弟,也是后来‘新黎明’理念的雏形提出者,陆无明。”
叶凡盯着那个已经静止的画面,许久没说话。
“刚才你看到的,是第七纪元终焉之战最后三小时的记录。”残影飘到另一个投影球前,点了点,“每个观测站,都记录了当时所在区域的战况。73号站负责的是‘昆仑-喜马拉雅能量节点’区域,也就是后来你们所说的‘地脉祖庭’。”
新的画面开始播放。
这次是昆仑山脉。山脉在崩塌,无数修炼者在山间布阵,试图稳住地脉。但地面那些裂纹里涌出的暗红色能量太强了,阵法一个个崩溃,布阵的人被反噬,身体炸成血雾。
画面一角,有个很小的细节。
一个年轻的女子,怀里抱着个婴儿,躲在山洞深处。她用手捂着婴儿的嘴,不让哭出声,眼睛死死盯着洞外。婴儿很安静,睁着大眼睛,看着母亲。
然后,山洞塌了。
画面黑了三秒,再亮起来时,是另一个场景;那个婴儿,已经长大了,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跪在一片废墟前,废墟里埋着他母亲的尸骨。
少年抬起头,看着天空的裂缝,眼神空洞。
那个眼神,叶凡认得。
他在岳长空的眼睛里见过,在陈小雨的眼睛里见过,在太多被终焉摧毁过的人眼里见过。
那是“什么都没了”的眼神。
“这些记录……”叶凡艰难地开口,“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让你们知道,终焉是怎么来的。”残影飘到他面前,“以及,它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来。”
大厅的墙壁突然亮了起来。
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浮现出无数行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已知文字,但叶凡能看懂;神狱令赋予了他这种阅读能力。
那是观测日志。
从第七纪元终焉降临前三年开始记录,每天一条,持续到终焉结束。记录者就是这个73号站的守站人,名字叫“徐衍”。
日志很详细,记录了地脉异常,灵气暴动,气候剧变,动植物变异,以及人心逐渐崩溃的过程。越往后,记录的语气越沉重。
叶凡快速浏览着,突然停在了终焉前三个月的一条记录上:
“今日,守望者议会最终决议通过。以林晚风为首的一派主张‘火种计划’,保留文明核心,等待重启;以陆无明为首的一派主张‘融合计划’,主动拥抱终焉规则,以求进化。两派分歧无法调和,议会分裂。”
“陆无明带走了三分之一的守望者和所有关于‘规则融合’的研究资料。临行前,他对林晚风说:“师兄,你会害死所有人。””
“林晚风只回了一句:“有些事,不能做。””
再往后翻,终焉前一个月:
“陆无明派人在全球主要地脉节点布下‘逆转化阵’。该阵法可将生灵直接转化为规则能量,用于对抗终焉。林晚风下令摧毁所有阵法,两派爆发第一次公开冲突。死伤三百余人。”
终焉前七天:
“陆无明失踪。他留下的最后信息显示,他已找到‘与终焉共存’的方法,将前往‘归墟之地’进行最终实验。”
终焉当天:
“天空裂开。陆无明从裂缝中归来,但他已不是人类。他身体的一半与终焉规则融合,成为某种……怪物。他声称自己找到了答案,要求所有人放弃抵抗,接受转化。”
“林晚风拒绝。两人在昆仑上空决战。”
“战斗持续三小时,最后时刻,陆无明引爆了所有逆转化阵。阵法将全球三分之一生灵瞬间转化为规则能量,这些能量没有用来对抗终焉,而是被陆无明吸收,用于彻底融合。”
“林晚风以神狱令为代价,强行封印了陆无明,但终焉已不可阻挡。”
“他在走进裂缝前,对幸存的守望者说了最后一句话:“保存火种,等待下一个纪元。告诉后来的人……别重蹈我们的覆辙。””
日志到此结束。
大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些投影球还在无声地播放着末日的景象。
陈小雨已经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她虽然看不懂那些文字,但画面里的东西,足够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
叶凡站在原地,感觉身体很重。
三百年的记录,无数人的死亡,两个理念的冲突,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都没改变。
终焉还是来了,文明还是覆灭了,只留下一堆废墟,和少数侥幸逃过一劫、把记忆封存进“火种”里的人。
残影飘到他面前。
“现在你明白了。”它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藏着某种沉重的东西,“终焉不是天灾,是人祸。至少第七纪元的终焉,是因为人类内部分裂,自己加速了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