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归途(1 / 2)

那夜,龙门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凌霜是第一个到的。她开着那辆旧吉普,直冲到海边,刹车踩得轮胎都冒了青烟。她推门下车,立在原地,望着礁石上那三道相倚的身影,一动不动。

望了许久。

然后她走上前,在叶面前站定。

“叶凡?”她问。

叶颔首。

“亦是叶巡。”

凌霜死死盯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我早知,”她说,“我早知你会归来。”

她伸出手,一拳砸在他肩头。

砸得很实,很重。

“十八年!”她嘶声吼道,泪已滚落,“你他妈可知十八年有多长?!”

叶未避。

任她捶打。

一拳,两拳,三拳。

最后她停了手,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归来便好。”她声闷闷的,带着颤,“归来便好。”

海青是第二个到的。他拄着拐杖,腿尚未痊愈,行一步要歇三息。可他来了。

立在叶面前,他咧开嘴笑了。

“叶凡。”他说,“清减了。”

叶也笑了。

“你亦瘦了。”

海青摇头。

“我这是老了。”他望着叶,“你倒好,瞧着还与十八年前相仿。”

叶巡的声音自体内传来:“因我父亲的一部分,在我此身。”

海青微怔。

旋即他点了点头。

“也罢。”他说,“这般也好。二人作一人用,省粮。”

众人都笑了。

雷虎来时,捎了一整箱酒。

最烈的老白干。

他将酒箱顿在地上,望向叶。

“可饮否?”

叶思量片刻。

“不知。一试便知。”

雷虎笑了。

“成,试。”

他们坐在海边,就着月色对饮。

凌霜饮了两盅便面泛酡红,艳如关公。海青不敢多饮,恐腿伤作痛。雷虎一杯接一杯,浑似饮水。

苏晓坐在叶身侧,倚着他肩头,未语,只含笑望着众人。

饮至半酣,雷虎忽而放下酒盅。

“叶凡。”

叶望向他。

雷虎道:

“判官去时,一直望着楼顶那方。”

他顿了顿,声沉下几分。

“他言,他知你会归来。”

叶垂下了眼。

握盅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

“他葬在何处?”

“龙门后山。”雷虎说,“你母亲立的碑。”

叶颔首。

“明日去看他。”

那一夜,酒饮至很深。

月华升了又落。

最终唯余叶独坐礁石之上。

苏晓已在他怀中睡去。余人散了,归龙门,归各自家宅。

海风极轻,浪声极缓。

叶垂首,望着怀中女子。

十八载,她老了。

发已斑白,眼角生了细纹,手背现了淡斑。

可她依旧是她。

他伸出手,极轻地抚过她的面颊。

苏晓在睡梦中轻轻一动,朝他怀中又偎了偎。

叶笑了。

“妈。”他在心中低语,“我们归来了。”

叶巡的声音轻轻响起:

“爸,她听不见的。”

叶道:

“她知晓。”

翌日晨,叶去了龙门后山。

判官的墓在向阳坡上,旁侧植着一株苍松。碑是墨色的,其上刻着数行字:

龙门·判官

叶凡之手足兄弟

十八年前战殁于此

叶立于碑前,凝望良久。

而后他蹲下身,伸手轻抚碑面。

“兄弟。”他开口,声很轻,“我归来了。”

无人应。

唯清风过松,沙沙作响。

他自怀中取出一物。

是那半截残刀。红鲤之刀,当年判官为他挡枪时所执。

他将残刀轻轻插入碑前土中。

“此物还你。”他说,“代我挡了那般多刃,该歇歇了。”

他站起身。

“你在彼方,好好的。”

“待我去寻你饮酒。”

转身欲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笑。

他回首。

碑仍是那碑,松仍是那松。

空无一物。

可他笑了。

“听见了。”他说。

自后山下来,叶登上了龙门楼顶。

那片焦黑的灼痕犹在。

十八年了,无人动过。

叶立于彼处,望着那片焦土。

那是他自身所遗。

十八年前,他立于此地,点燃原初之火,与苍白之视同归于尽;

不,非是同尽。

是打入了神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