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归处(1 / 2)

自罗睺谷归来后,叶在家中整整卧了五日。

非是病了,是倦。那种自骨缝深处渗出的疲惫,怎么歇也缓不过来。苏晓每日端汤入内,看他饮尽,再将空碗收走。她不多言,只是偶尔伸手,轻轻抚一抚他的脸颊。

叶巡也静默了许多。那些时日里,他几乎不曾开口,只默默伴着叶,感知着那份沉沉的倦意。

第五日向晚,叶终是能下榻了。

他行至院中,在那株老槐树下坐了。夕照将小院染作暖金,几只麻雀在墙头跳跃,啁啾声声。

苏晓自屋内出,端着一盏茶,置在他身侧的石案上。

“坐得住了?”

叶颔首。

“坐得住了。”

苏晓在他身旁坐下,轻轻靠在他肩头。

二人便这般坐着,望着夕阳一寸寸沉落。

“叶凡。”苏晓开口。

“嗯。”

“往后……还走么?”

叶静默一息。

“不走了。”

苏晓抬首望他。

“当真?”

叶点头。

“当真。神狱那边,该了的皆了了。那些魂灵,该散的也散了。余下的,有忘看顾。”

苏晓微怔。

“忘是何人?”

叶道:“一位老友。三万年的老友。”

苏晓笑了。

“你交游倒是广阔。”

叶亦笑。

“尽是逝者。”

苏晓伸手轻捶他肩。

“莫浑说。”

叶握住她的手。

“妈。”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父亲言的是真。往后我们日日照看你。”

苏晓眼眶倏然泛红。

可她未落泪,只将脸埋回他肩头。

“好。”她说,“我候此日,候了许久了。”

是夜,龙门的人又来了。

凌霜、海青、雷虎,并几位老成员,提着酒与菜肴,熙熙攘攘涌入院中。

“叶凡!”凌霜甫入门便扬声唤道,“听闻你归来了?出来共饮!”

叶自屋内步出,望着众人。

凌霜仍是旧时模样,干练利落,只是发间银丝添了些。海青的腿已大好,行路不再蹒跚。雷虎气力犹壮,一手提两箱酒,面不红气不喘。

“你等怎来了?”叶问。

凌霜道:“废话,你归来不传讯,还不许我等自来?”

她行至叶面前,上下端详。

“清减了。”

叶说:“清减些好。”

凌霜笑了。

“行,还知说笑。那便无事。”

酒案摆开,菜肴布上。众人围坐,举盏畅饮。

饮至半酣,海青忽而问道:“叶凡,你而今……究竟是叶凡,还是叶巡?”

叶思量片刻。

“皆是。”

海青蹙眉。

“皆是?那你如何分?”

叶道:“无须分。当我之时我现,当他之时他现。”

雷虎在旁插言:

“那你二人若争执,如何是好?”

叶微怔。

“争执?”

雷虎道:“自然。二人共居一身,岂会无有相左之时?譬如你欲东行,他欲西往,听谁的?”

叶未曾思及此问。

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爸,听你的。”

叶道:“听我的?”

叶巡说:“嗯。你是我父亲。”

叶静默一息。

而后他道:“那若你母亲问你,更喜父亲还是母亲,你如何答?”

叶巡亦是一愣。

凌霜在旁见叶忽而静默,知他在与叶巡相谈,亦不扰,只含笑饮酒。

片刻,叶开口道:

“我等议定了。”

雷虎问:“议定何事?”

叶道:“大事听我,小事听他。”

雷虎道:“那何谓大事,何谓小事?”

叶思忖片刻。

“生死攸关谓大,起居饮食谓小。”

雷虎笑了。

“那若用饭时忽有刺客至,算大算小?”

叶道:“那便算大。”

雷虎笑得拍案。

“行,你二人分得清明。”

酒饮至夜半,众人方渐次散去。

凌霜行前,拉住叶的手,低语数言。

“叶凡。”

“嗯。”

“你此番归来,真不走了罢?”

叶颔首。

“不走了。”

凌霜凝望着他,眼眶微红。

“那便好。”她说,“这些载,我等皆在候你。判官在彼方,亦在候。”

叶心口一紧。

“我知。”

凌霜松开手,转身离去。

行至门边,她顿足。

“明日去后山瞧瞧判官罢。”她说,“他最是嗜饮。”

言罢,身影没入夜色。

叶立于院中,望着她远去的方向。

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轻轻响起:

“爸,明日我们去谒判官叔叔罢。”

叶颔首。

“好。”

翌晨,叶往龙门后山。

判官的墓犹在,旁侧那株苍松又高了些。碑上字迹,依旧清晰:

**龙门·判官

叶凡之手足兄弟

十八年前战殁于此**

叶在碑前蹲下身,自怀中取出那半截残刀。

红鲤之刀,当年判官为他挡枪时所执。

他将残刀轻轻插入碑前土中,又启了一瓶酒,缓缓倾洒于地。

“兄弟。”他开口,“我归来了。”

无人应。

唯清风过松,沙沙轻响。

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

“判官叔叔,我名叶巡。父亲之子。”

风,倏然止了。

松枝亦不再摇曳。

四野静寂,唯闻己身心跳。

而后,一缕极轻的风拂过,携着松针清涩的香气。

叶眼眶发热。

“他听见了。”他说。

叶巡道:“我亦感知到了。”

叶起身,轻轻拂去碑上微尘。

“在彼方,好好的。”他说,“待我去寻你共饮。”

转身欲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未回首。

只是浅浅笑了。

自后山归,叶径往海边。

那片野滩仍是旧时模样。礁石如故,海色依然。只是红鲤不在。

他攀上最高那块礁石,坐下,望着苍茫的海。

夕阳将海面染作金红,浪涛一下下拍打着礁石,溅起雪白的沫。远处几只海鸥掠过,啼声被长风扯碎,散入暮色。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