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眼泪掉下来。“你看得见我?”
叶巡说:“看得见。”
叶巡在他旁边坐下。“你叫什么?”
那人摇头。“忘了。”
叶巡说:“你记得什么?”
那人想了想。“记得在等人。等了好久。等到忘了自己是谁。”
叶巡说:“等谁?”
那人说:“不知道。”
叶巡说:“你愿意跟我走吗?”
那人看着他。“去哪儿?”
叶巡说:“去一个暖和的地方。有人,有光,有家。”
那人说:“我有家吗?”
叶巡说:“有。在我心里。”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叶巡的手。那只手冰凉,像冬天的石头。
“你心里暖和吗?”他问。
叶巡说:“暖和。”
那人说:“那我跟你走。”
叶巡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了很久,那人突然停下来。
“我想起来了。”
叶巡转身。“想起什么?”
那人说:“我的名字。叫阿承。承接的承。”
叶巡的眼眶红了。“阿承,你等到了。”
阿承看着他。“等到什么?”
叶巡说:“等到有人来找你了。”
阿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身上。那件破旧的黑袍,在慢慢变亮。像一盏灯被点亮。
“我……”他的眼泪掉下来。
叶巡说:“你是人。你一直是人。”
阿承说:“可我忘了。”
叶巡说:“现在记起来了。”
阿承点头,站在那里,身上的光越来越亮。
“叶巡,谢谢你。”
叶巡说:“不用谢。”
阿承说:“我要走了。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回头。
“叶巡,你带了个好徒弟。”
他继续走,消失在暮色里。
阿木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等叶巡回来,他问:“那是谁?”
叶巡说:“一个迷路的人。等了太久,忘了自己是谁。”
阿木说:“他等到什么了?”
叶巡说:“等到有人来找他。”
阿木想了想。“那他也等到了。”
叶巡说:“是啊。他也等到了。”
他们在荒原上走了七天。找到了十几个光点,还遇到了两个迷路的人。阿木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沉稳老练,变化大得叶巡都吃惊。
第七天傍晚,他们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夕阳。
“叶巡哥。”阿木开口。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我心里也有根了。”
叶巡愣住了。“什么根?”
阿木指着自己的胸口。“我爸,我妈,还有你。他们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叶巡的眼眶红了。“你什么时候感觉到的?”
阿木说:“刚才。接那个老人的时候。他问我心里有没有人,我说有。然后我就感觉到了。”
叶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就对了。”
阿木也笑了。那个笑,和阳光一样灿烂。
回到家里,苏晓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她跑过来。
“怎么去了那么久?”
叶巡说:“路远。”
苏晓看着阿木。“瘦了。”
阿木说:“没瘦。”
苏晓伸手,摸他的脸。“瘦了。脸都小了。”
阿木笑了。“那我多吃点。”
叶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回来了?”
叶巡走过去。“爸。”
叶凡看着他。“找到了?”
叶巡说:“找到了。阿木也找到了。”
叶凡看向阿木。阿木站在那儿,腰挺得笔直,眼睛里有光。
“阿木。”叶凡喊。
阿木走过去。“叶凡叔叔。”
叶凡伸手,按在他肩上。“好。”
那天晚上,院子里又坐满了人。阿木坐在叶巡旁边,仰着头看星星。那些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叶巡哥。”他开口。
叶巡看着他。
“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吗?”
叶巡说:“像什么一样?”
阿木说:“像你一样,当一盏灯。照亮那些还在等的人。”
叶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已经在了。”
阿木的眼睛亮了。“真的?”
叶巡说:“真的。你心里有光。它们看得见。”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正微微发着光。
他笑了。“那我要一直亮着。”
叶巡说:“好。”
深夜,人散了。院子里只剩叶巡和阿木。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些星星。
“叶巡哥。”阿木轻声喊。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谢谢你。”
叶巡说:“谢什么?”
阿木说:“谢谢你带我出去。谢谢你教我接人。谢谢你让我找到根。”
叶巡的眼眶红了。“不用谢。你是我的徒弟。”
阿木笑了。“对。我是你的徒弟。”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叶巡哥,晚安。”
叶巡说:“晚安。”
远处,那艘船又驶出了港湾。船上的灯,还亮着。照亮了归来的路,也照亮了出发的路。
叶巡坐在那儿,看着那艘船。心里那七个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
他笑了。“爸,阿木找到根了。”
叶凡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他比你强。”
叶巡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那些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心灯也在,一闪一闪的。他挥挥手。
“晚安。”
那些星星同时闪了闪。像是在说:晚安。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第119章 完)